然后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墓碑前的地面。土是松的,指甲压进去就陷了一截,表面的一些碎叶子明显不像是自然落上去的。
她从靴筒侧面抽出折叠刀,开始往下挖。土真的很松,有些地方草根都是断的,翻过的时间大概就在这两周之内。她顺着那片松软的范围往下挖了十几公分,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收了刀用手去扒,把周围的湿土拨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外面裹了好几层防水布,布边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胶带的边缘还黏着一些干透了的泥点子。
她把铁盒从土里抱出来,抖了抖上面的土块,然后坐在地上,拿刀尖挑开了封口的胶带。揭开防水布的时候里面露出一层干燥的旧报纸,报纸底下压着一叠文件和一个老旧的数据芯片。文件装在防水纸袋里,纸袋封口折了两折。
她抽出一摞纸来,借着手里那支快没电的手电筒的光线一张一张地翻。字迹全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笔画工整,偶尔有几个地方被涂改过,又补上了更小的字。是陈远明的笔迹,她从十六岁就看惯了的那个写字的习惯——撇捺收尾的地方喜欢往上带一小钩。
她翻得很快,眼睛扫过那些段落的时候心跳在慢慢往上提。那些纸记着陈远明在伊甸园核心建成前后的全部经历,包括他和沈渊明吵架的几次记录的摘抄、他发现沈渊明在暗中把核心能量往别处引的日期、他第一次怀疑沈渊明给自己备了一个"逃生舱"时的推测。还有一些段落是在写他自己,写他做完那些事的晚上睡不着,凌晨三点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录音笔说话,不知道该把这些话留给谁听。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那段话写在页脚,字迹比上面几行稍微淡一些,像是笔尖快没水了: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走不到的那段路。方舟的坐标在芯片里。但你要记住——方舟不只是沈渊明的避难所,也是他留在外面的最后一根引线。他有一条能远程启动伊甸园核心备用系统的权限,那根线还连在他手上。你必须在它被拉响之前找到他。"
顾笙把那段话读了两次。然后把纸页轻轻合拢,放回防水袋里。她拿起那枚数据芯片对着月光看了看,芯片表面很干净,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不小心划的还是有意做的记号。她把它贴胸放好,和那枚银色金属盒搁在一起,两样东西隔着衣服薄薄的一层布挨着。
她把铁盒重新裹好,埋回原来的坑里,把土拍实了,又撒了几片落叶在上面,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然后她站起来,对着那块花岗岩墓碑,站了片刻。
"我会做完的。"她说。声音不大,像在对墓碑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走出教堂废墟的时候,她看见前方的路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风衣,两只手插在衣兜里,身形瘦削,在夜风里站得很稳,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有一阵了。
顾笙的脚步顿住。手不自觉地往腰侧探了一寸,指尖碰到枪柄边缘又停住了。
那个人往前迈了两步,月光从薄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清瘦,颧骨高,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镜片上有些细小的划痕。头发花白,被风吹得有些乱,鬓角那一块已经白透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没有向上的弧度,也没有向下的拉扯,就是平平地放着的。但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过来的时候,里面裹着一些很杂的东西——顾笙来不及一一辨认,只感觉到其中有一样是松了气的。
"顾博士。"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好一阵子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但嗓子的底子是稳的,"我是赵明远。"
他站在两步之外,两只手还是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伸出来。顾笙的手也还搭在腰侧。两个人都没有往前走那最后两步。
沉默了片刻之后,顾笙先开口了。
"你等了多久?"
"从你翻围墙的时候开始。"赵明远说,"有人给我递了消息,说今晚会有客人来找我。"
"宋敏?"
赵明远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果然是她"的确认。"是她。她替我守了十几年门。"
顾笙看着他,慢慢地把手从枪柄上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