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屏幕上那张脸在笑。金丝眼镜的镜片底下,眼睛弯着,但顾笙能看见那笑只浮在嘴角浅浅一层,再往下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空间里的空气变得很薄,吸进去不够用。
"沈渊明。"她把他的名字咬出来,每个字都带着牙印,"终于见到你了。"
"准确地说,是我的数字化投影。"沈渊明慢条斯理地纠正她,"本体在最底层的私人实验室里,通过神经接口直接接入系统。现在的我既是人,也是系统的一部分,超越了□□的局限。"
"超越?"顾笙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笑意,"把自己关在地底下靠机器续命,阳光都晒不着,管这叫超越?你是不是对进化有什么误解。"
沈渊明镜片后面的目光没动,笑意也没动,像一张画上去的表情。"□□的容器会腐烂。真正的进化是摆脱它,把意识变成数字形态。陈远明想了一辈子不敢做,我做到了。"
"他不敢是因为他还有良心。"顾笙说,"你早就没有了。"
沈渊明终于不笑了。镜片底下那双眼沉下去,像冻了一夜的湖面。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像是欣赏又像是猫捉老鼠般的目光打量着她。
"良心?他终于开口,语气轻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你以为陈远明是什么好人?二十五年前,是他和我一起发现的地幔层能量源。是他和我一起签署的第一批实验体招募文件。第一批,来自孤儿院的孩子——包括你身边那位陆凛小姐。你那份录音里,他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顾笙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陆凛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没反驳。
"看来她已经告诉你了。"沈渊明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像一个人在台上看着观众终于明白了包袱在哪儿,"没错。陈远明是你父母的同谋,也是伊甸园的创始人之一。区别只在于,你父母后悔了,想退出,所以被清除了。陈远明选择了闭嘴活下来,然后用后半辈子演一出赎罪的戏码。"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落得更重一些。
"而你,顾笙。你就是他赎罪的工具。他培养你、保护你、把所有希望押在你身上,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是因为他需要你变成他的免罪牌。来证明他没有烂透。你活得越好,他良心上那道疤就越浅。"
顾笙的手在发抖。
她想反驳。想替恩师说话。但她脑子里翻上来太多碎片——恩师每次提起她父母时那个短暂的、刻意的停顿。档案室里那份被涂改过的实验记录。还有那段录音里,恩师嗓子眼里压着的东西,她以前以为是悲伤,现在才知道那底下埋着什么。
她开不了口。
"顾笙。"陆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很稳,"别听他的。他在磨你。"
顾笙闭了一下眼睛,把舌根底下往上翻的那股酸涩咽回去。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平了很多。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陈远明已经死了。他的账他自己去算。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他赎罪,是为了让你停手。"
沈渊明挑了挑眉。"就凭你?"
顾笙走到操作台前,把手掌按在激活面板上。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正在验证身份……请提供生物频率样本。
她张嘴,准备哼那段旋律。
在即将出声的前一秒,她猛的皱眉,她的听觉捕捉到了下方极其细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