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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阻万碍终剖前尘(第1页)

(多年后。)

其实自与岳梓澄相识相知以来,坦白二字,便无数次盘旋在谭暮礼心底。这数载朝夕相伴、山寺相逢、月下相知的岁月……早已在二人心底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旁人只道佛子清冷、俗世疏离,可唯有谭暮礼自知,她这颗常年伴佛枯寂、早已以为死水无波的心,早已被岳梓澄的温柔、纯粹、坦荡一点点填满。可心底藏着的那桩惊天隐秘,却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永远无法捅破的薄冰。

她无数次酝酿坦白,无数次鼓足勇气,却次次惨遭阻碍。

初时,是时机未至。彼时二人仅为知己,浅浅相交,她尚且可以压制心绪,以为保持距离便可终生不露破绽。

后来,情愫暗生,心动难掩,她不止一次静坐清潭、独坐禅房,想将自己女扮男装、身世浮沉、假僧度日的因果全盘托出。可每一次话至喉头,皆会被种种意外打断:或是寺中僧众寻来诵经,或是香客造访打断独处,或是山间风起、人声渐近,硬生生压下她到了唇边的真话。

更多时候,是她自己心生怯懦,她怕,怕自己数年伪装一朝揭穿,会打碎岳梓澄心中那个清冷绝尘、安稳可靠的谭师兄;怕这份来之不易的知己情分彻底崩塌;怕一向恪守礼教、笃信伦常的岳梓澄,得知真相后厌恶疏离、决然远去。

她背负秘密独行多年,早已习惯孤冷,可她唯独受不了失去岳梓澄的滋味。

于是一次又一次,她选择缄口不言,选择自欺欺人,选择拖着瞒下去。

她以为只要自己守得够稳、藏得够深,便能永远留住这份温柔相伴,便能隔着虚假身份,用朋友的身份悄悄贪守这份红尘暖意,可人心从不是可控之物。

多年前的后山清潭那一晚,岳梓澄冲破礼教枷锁,赌上半生清誉,坦荡热烈一句“我心悦于你”,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逃避与侥幸。她一时情动,舍不得推开,终究伸手接住了这份滚烫真心。可越是相守温存,她心底的愧疚便越是沉重如山。

数年相处的羁绊越深,隐瞒的罪孽便越重。那些一次次被机缘、胆怯、意外拦下的坦白,堆积在心底,化作层层叠叠的枷锁,压得她日夜难安。

她彻底明白:逃避无用,阻碍皆是自欺。错从她伪装身份靠近她的那一刻,便已然注定。若再拖延,只会让岳梓澄陷得更深、伤得更重。故而这一次岳梓澄再次上山小住,谭暮礼便在心底暗下决心——这一次,无论何种阻碍,无论何种结局,她再也不逃。她要将所有前尘因果、所有隐瞒欺骗、所有身不由己,尽数坦白。

长夜漫漫,清虚寺静谧无声。谭暮礼独坐禅房,一夜无眠,将所有过往细细梳理,将所有怯懦尽数压下,将所有后果一一承接。

错是她的,劫是她种的,便该由她亲手了结。

天曦微亮,晨雾漫山。

谭暮礼敛尽所有心绪,神色沉静肃穆,稳步走向岳梓澄暂住的客舍。屋内,岳梓澄正临窗理鬓,晨光落满她温婉眉眼,见她前来,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温柔笑意,全然是信赖亲近的模样:“暮礼,今日来得这般早。”这般纯粹无垢的温柔,更让谭暮礼心口酸涩发紧,愧疚汹涌翻涌。她反手轻轻合上屋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断了所有可能被打扰的余地。这一次,再无机缘阻挠,再无胆怯退缩。

“梓澄,我有一桩藏了数年的隐秘,今日,我尽数告知于你。”岳梓澄梳发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微生异样,抬眸温声道:“你说,我听着。”

谭暮礼垂眸,字字沉缓,剖开所有伪装,坦露所有真相。“世人皆知清虚寺谭暮礼,是斩断尘缘、六根清净的佛门弟子,是一身孤冷、无欲无求的男儿佛子。可这世间无人知晓——我本是女儿身。昔年家中骤逢祸变,流离失所,为求一线安身之地,也为避祸存身,我自年少便束发掩貌、易服为僧,以男儿身份寄宿清虚寺,掩去女儿本色,一瞒便是数年,我以虚假面目与你相识、相知、相伴,一次次眼看你情深渐重,却始终闭口不言,任由你错付心意、错认身份。此前无数次,我欲坦白,皆因胆怯、机缘、心魔一一作罢。是我心存侥幸、自私贪恋你的温柔,一拖再拖,终至今日局面。”

她抬眸,眼底是全然的坦诚与认罪的颓然,无半分辩解:“从头到尾,皆是我的欺瞒,我的过错。你今日所有错付、所有错愕、所有难堪,皆由我一手造成,但我是真心心悦于你,这点从未欺瞒。”

一语落毕,屋内瞬间死寂。方才温柔明媚的笑意,一寸寸从岳梓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她怔怔立在原地,指尖僵悬半空,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数年朝夕相处、山寺相伴、知己情深,她冲破世俗、背弃礼法、赌上一生奔赴的心动与爱慕,她以为跨越了佛俗天堑、挣脱了半生枷锁的赤诚爱恋,原来从起点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她信奉伦常、遵从礼教十九年,鼓起毕生勇气悖逆世俗,只为心悦之人。到头来,她倾心相付、日夜惦念、许诺余生的佛门佛子,根本不是男子。

巨大的荒谬、难堪、错愕与被欺瞒的凉意,轰然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混杂着颠覆认知的混乱,将她死死困住。她望着眼前神色愧疚、默然认错的人,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与冰冷:“数年相伴……你从未有过半句真话?几年前我剖白心意,你明知一切皆是错付,却依旧应声应我,是吗?”

谭暮礼心口剧痛,俯首认错,字字沉重:“是。所有罪责,皆在我。你如何恨我、怪我、罚我,皆理所应当。”

这份坦然认罪,没有辩解,没有推脱,却更让岳梓澄心绪崩裂。她一腔孤勇、半生挣脱,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心底翻涌的纷乱、难堪终于压垮了所有温柔。她面色骤然惨白,眼底暖意尽数冰封,声音冷得发涩:“你出去。”字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谭暮礼身形微僵,早已知晓会是这般结局,心底一片荒芜悲凉。她没有纠缠,没有辩解,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眼前彻底被自己伤透的人,轻声颔首:“我不扰你。”她转身缓步踏出客舍。

房门在身后重重闭合,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温存。

廊下冷风萧瑟,山雾微凉。谭暮礼独自立于廊间,片刻后,身形颓败松动,一步步挪至寺中最偏僻闲置的客寮。

屋内久无人居,尘凉凄清,四壁空空。

她颓然落座,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素白僧衣衬得面色寡淡惨白,满身皆是无尽的悔恨、荒芜与无力。她终于坦白了所有因果,也终于亲手,打碎了数年相伴的所有温柔印记。她静静独坐冰冷屋中,任由无边孤寂与自责吞噬身心。

她知晓,这一次,或许再也得不到岳梓澄的原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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