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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类人母亲下(第1页)

地海4740年,雨季七期

首席还没有回,没有任何风声说她准备回来了,我问其他人也没人说得出她的行踪。办公室其他决议席看我心不在焉都问我怎么了,十九席只是抱着胳膊看我对我摇头。伽门罗回来了,我就不再放食物到她门前,终止投放的当天休息时段我缩在被窝,听着门外的动静,但是掩体的门造得太牢固,隔音效果也太好了,我还是累得睡死过去。

这次我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梦,梦到一个人坐在我的床头对我笑,伸出枯槁的手摸我的身体,那种感觉很真实,我用尽全力大叫,强迫自己醒过来,发现那个人还在那里,我陷入到了另一个梦里醒不过来。

后来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一团黑影从我的床边升起来,裹住了那个人,把他从我身边拉走,那个漆黑的影子吞掉怪人后没有消失,它越变越大,盖住了天花板,朝我笼罩下来,我溺水了,向没有底的深海沉下去……醒来时我浑身湿透,大汗淋漓,室内的冷气还开着。我虚弱地去上班,十九席打量我的眼神像看一只海兽,我和别人说是睡觉冷气开太低加上吃坏肚子着凉了,他们都同情地看着我,给我送早餐饼和蔬菜汁。

我做同样的噩梦,被梦中梦困扰了数天,梦里那个在黑夜中看不见五官的人想尽办法靠过来,被黑影吞噬,连带我一起。我消瘦了很多,伽门罗也闭门不出,或者她干脆就不在宿舍,我没勇气拉门铃。该死,首席去了哪里?天杀的三席呢?还有她养的该死的海兽或者是什么魁纣人变种的东西,为什么没一个人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要忍不下去了。

可我也是决议席之一,纳沙什国家管控与防御委员会的最高领导层,我不能被区区小事干扰得魂不守舍,我见证过巨型海兽入侵,在进入到内环前亲历过不下十几次精神污染,我成功策划、指挥过数百起小规模行动,经手的离奇事件数不胜数,我不能因为委员会内部的矛盾就松懈对民众的责任,他们信任我们,给我们纳税。我们不能——起码要尽其所能,不能让多数人受到不可逆的伤害。我必须尽快对遭遇的局面做评估,首先我要确认从前存在过的类似案例,就发生在伽门罗这个人身上的案例。

地海4741年,雾季四期

数个间期,我都在动用一切我能调动的资源寻找真相。十九席给了我一个硬盘,有几个人帮我弄来了数百本保存了上千年的纸书,我查到了一部分被人有意封存的档案,我将世界上的神话一而再再而三阅读,很平静地接受了关于那些异类神明的文献。这些不是重点,海兽,全基生命,旧神,只要没见过,感觉神奇,世人就能将它们奉为传说,我在意传说背后人为的事迹。

为什么百多年前委员会的创始人之一要独自去彻查被她称为旧神的事物,在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后又反手将它们带进坟墓,即使是后世的委员会决策层也不能知晓?

依我之见,不管叫海兽还是旧神,它们都不可怕,充其量难以预测,行事逻辑和许多生物大相径庭,我只怕将真相掩埋的人,为何先人留下了大量精心篡改的信息仅仅是迷惑后人,好让我们忘记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历史。难道只是因为对后人的怜惜疼爱?纳沙什人在千万年前是另一种人类创造的用来消遣的宠物:冠人,出于消遣和食用,培育了我们的祖先。那些高大魁梧的皇帝早就化为了黄土,就算要寻仇,我们也谈何去直面一个早已灭亡的造物主。我在刚知悉我们来历时头晕目眩,用了两天两夜去消化这个事实,眩晕过后我回想到更重要的东西。

伽门罗,神话传说的背后都有她的影子,她是谁?在委员会的绝密资料里她有相当多头衔,说它是海兽,是人,是神,这些也不重要,我们从来不缺命名。我困惑的是她好像不是一个个体。很多资料,包括一系列精神分析和影像记录,明确指出三席体内有两个“人”格,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他,另一个他叫汤伽罗德。

十九席和待在地表的五、七、八、九、十七席严厉地告诉我,我可以尽情去探究伽门罗、西雅茨、乌黔摩甚至是没有名字的首席的秘密,唯独不能查汤伽罗德。他们提到他时都闭口不提其名,写在材质特殊的白纸,和我交流完就把纸扔进一个装满暗红色液体的罐里销毁。我努力尝试,去拉响伽门罗的门铃,一百次里总有一次她会出差回来给我开门,我向她说我的噩梦,她笑着听完,向我保证她会和朋友们想办法。三席的承诺有效,我的噩梦症状越来越轻,那片占天贯地的黑水之海每一晚都更平静,更温柔,终于我不再梦见那个奇怪的对我笑的人了,伽门罗看我恢复了健康和食欲很高兴,我感谢她,她说我该谢西雅茨。

我们还是对门的邻居,有几次我差点就可以和西雅茨打照面了,他有时候是瘦高的类人,有时和伽门罗说的一样,是一只庞大的行动迟缓的黑色海鱼状动物,总是和阴影一起出现,很快就消失,他依然每晚都在走廊散步,我想和他搭上话,可找不到好办法。而乌黔摩,除了拍我宿舍门,其余时间貌似都不在地海,伽门罗说它在信使那有事要办,它讨厌汤伽罗德。我问信使是谁,她说是首席。而在我要问出汤伽罗德这个词汇前,三席竖起一根手指在我跟前,让我闭嘴,微笑着对我点头。我从其他内环成员和资料里了解到伽门罗和汤伽罗德是一对互相抗争的意志,汤伽罗德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学会了不和旁人提他。

伽门罗和汤伽罗德有共同的名讳,二者缺一不可,没有其中一个这类称号就不成立。我们的先人、远在尘世另一方的沃那、高天中,地上和地下的先代文明都叫他们——都叫它人类至亲。

天父和海母。委员会的创始人叫它“若人”。

负责主要命名的创始人叫裴蒂法尼,正是她销毁了绝大部分有关神话、海兽和前代文明的秘史。她还活在世上,只是隐姓埋名,我花一些时间(还有一些资源)找到了她。研究员住在大陆架岛链的其中一座岛,我的渔船在海上废了一番苦功,穿越风暴时我们被看不见的东西尾随,船员们沮丧,脾气不佳,不过我们还是抵达了裴蒂法尼搭建的码头。她只邀请我登门。

这个研究员告诉我她和组建委员会的先人们有一个计划,我听完,对她的愿望没有表达反对也没有赞同,她谈话中眼底流露狂热,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到过这种热忱。她想达成的计划很伟大,和地表共和国宣扬的文明开拓理念——为了纳沙什人生生不息的宣传——差不多,可能还更宏大。

我没有表示兴趣,她看上去只有一点点失望。离开时我对她布满皮肤的纹身起了兴致,那些怪异地旋转着的刺青花纹和我在秘史查到的某些图腾相似,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如果我回心转意想要加入,可以去找首席。渔船穿过笼罩群岛的迷雾返航,我在船上看到班吉港码头的灯,想起来这个避世的创始人长相算不得年老,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在我访问过后的几年内,她搬去了,或者说,回到地表,在有太阳升起和粉红天空的地方生活,地表人,尤其是首都比阿的人骨子里流淌着对地下的排斥,她回到地上不会有任何人阻拦。

地海4746年,雨季一期

犸夏捺的受灾重建告一段落,领导层被告知可以搬出临时居住的掩体。我可以离开,搬回新建的委员会住房楼,离开我古怪的邻居,我拒绝了。

首席还没有回来,至少没出现在地海,那个叫西雅茨的东西在一场雨后沉寂,不再出现在走廊,也没有再制造声音,我的睡眠都很安静。我在我的洗手池里见到了乌黔摩,它是一块柔软坚韧的墨迹,会发出蛙鸣般的声音和咯哒声,时不时会来串门,它模仿我说话,是简单的短词组,我觉得我可以听出它的语气,乌黔摩学我说话只是闹着玩。伽门罗出席会议的频次变多,照那些老资历的决议席说是“按时回来上班”了,委员会还在运作,生活还在继续,我的工作平稳。

在这六年间,三席和委员会完成了什么事,或者说至少完成了一件事的某个阶段,他们在做的和裴蒂法尼告诉我的计划有很深的关联,我不知是否该去探究。我应当去调查他们的行动吗?那项目标,不管它完成后的结果,都是一件由地表世界和地下海共同进行的事,我想了解就不可避免要去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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