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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李雨涵对“家”这个词，曾有过幻想。爸爸，妈妈，是这个家里的要素，而作为相爱诞下的孩子，则是这个家的核心要素。一份爱加上另外一份爱，诞生出了双倍爱。而被爱笼罩的家庭，则会衍生出更多的、无穷无尽的爱。但很显然，她不是因为爱诞生的，所以她得允许自己的家里充满除了爱以外的其他东西。

在大巴站门口，李雨涵笑眯眯地：“舅舅。”

市里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如此新奇，她第一次有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切身体会。这高楼大厦，这车水马龙，这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这川流不息、身着艳丽的人群，这所有所有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把她显得像是一只小丑，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突然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中考填志愿的时候，方文轩也信誓旦旦地说不要继续留在那里读书。她想起S城的那个工厂，那里也是个不小的城市。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话，她现在也许还在合唱团，还在学田径，也还经常被老师拉去参加学校的舞蹈排练。以后说不定是个歌唱家？是个运动员？又或者是舞蹈家？不过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因为是她选择抛下的那一切。她太害怕了，害怕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关上的大门，害怕那些知道她秘密的大人们的每一张脸。就像是每次梦里怎么也甩不掉的人，怎么跳也死不了的悬崖，怎么暗示自己这是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

舅舅和患有心脏病的小姨妈一起，住在大姨妈家的一户套房里。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简单休整一晚以后，第二天一早舅舅帮她收拾好被褥，骑车带她去上班的地方安顿。

居然是一个大商场。

李雨涵又开了一次眼。她惊讶价目表上不低于二十五的各种奶茶果汁；惊讶店铺里按克卖的零食；惊讶随便便走进一家服装店，里面都是五百往上，甚至是上千、上万的衣服包包首饰。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靠自己的努力，随心所欲购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整整一个月，李雨涵都在一家火锅店里忙前跑后地当服务员。店里的阿姨和叔叔们都特别热情友善，而且看她年龄小，还都特别照顾她。期间也认识了不少跟她一样，趁着暑假出来赚零用钱的同龄人。其中有一个高考结束，来赚旅游费的大哥哥十分欣赏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出来赚自己的零用钱。每次轮到她传菜的时候，他没什么太忙的事都会过去帮忙。同寝室的阿姨也很喜欢她，偶尔还会请她吃冰棍儿。而且听说大哥哥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个阿姨带的。

后来，他走之前还趁着李雨涵和阿姨下班的时候，单独请她们两个人，一起去外面的馆子里吃了一顿火锅。那是她第一次听别人描述大学生活，没有早读、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不用早起，不用穿校服，更不用从早上学习一直到晚自习结束才算正式放学。大学里有知识渊博的老师、数不尽的美食、看不完的藏书、诺大的校园、宽阔的操场。更重要的是不受束缚的自由。这让李雨涵第一次对大学有了憧憬。她想上大学，想像他一样存够钱了，在高三结束的时候和蒋文茜也来一场说走就走旅行。

快要结束用餐的时候，隔壁桌一群坦胸露乳的壮汉，刚跌跌撞撞离开座位。一个蓬头垢面，被头发遮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流浪者，拖着瘦削的身体立马凑上前来，捡起地上还未完全熄灭的烟头深吸了一口。李雨涵定定地看着这一幕。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那桌客人见此场景，立马嬉笑着驻足观看。其中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一边拍着肚子，一边笑嘻嘻地拿出手机拍视频，还不忘大声吆喝服务员赶紧出来看看。

服务员闻声出来以后，像是在驱赶一只恶狗一样，嘴里一边念叨着“这没有你吃的！走！快走”，一边将流浪者驱逐到一旁。李雨涵看着流浪者盯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恋恋不舍地朝绿化带旁的小树林走去，蜷缩在暗处，甘之如饴地舔了舔刚才抓起餐桌上的食物时，沾上的油水。像是在为下一桌客人的离开，随时做好准备。她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过两秒，她突然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阿姨，我去上个厕所。”

阿姨往四周看了看：“这附近好像没有看见有公厕。你急不急？不急的话先憋着，我们回去上。我看吃的也差不多了，我们也要走了。”

大哥哥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吧。”

李雨涵有些着急道：“急！要不你们先坐着等我一下，我去问问服务员。”

阿姨：“行嘛。”

李雨涵火急火燎的跑进去随便找了一个服务员询问，结果发现厕所就在店门口人行道的拐角处上去一点的地方。

她一脸兴奋地跑了出来：“我问到了，就在路边拐个弯。”

“那我也顺便上一个吧。”阿姨站起身，顺势勾住李雨涵单薄的肩膀，然后嘱咐还在板凳上坐着的大哥哥，“帮我把我的包看好了。”

厕所里，李雨涵上玩小号以后迟迟不肯起身。一直到洗手间外面传来水龙头哗哗哗的流水声，又重新关上，她还是没起来。

“小雨涵，好了没？”阿姨在门口问。

“没有，我突然想上大的。要不阿姨你先回去吧，我上完就马上回去。”李雨涵蹲在坑位上大声说。

“你带的纸够不够？要不要我给你？”

“我裤子口袋里还有两张，够了。”

“那行，你上完赶紧回来啊。”

“好。”

李雨涵提上裤子，在厕所里等了大概两分钟。估摸着阿姨走远以后，才打开厕所大门走出去，洗了个手。然后在附近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两个面包，花光了身上仅有的十块钱。反正还有一个星期就干满一个月了，不买零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概过了五分钟左右，她端着一碗小卖部爷爷帮忙泡好的泡面，手腕上挂着一个装着两个面包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朝绿化带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