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裴宴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顾长渊把你藏在这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惊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低着头,保持着蹲身的姿势,像一截灰扑扑的枯木。
裴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痛苦的痉挛。
“沈惊枝。”他叫她的真名,声音沙哑,“你以为你藏在太医院,我就找不到了?”
沈惊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裴大人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平稳,“奴婢是文书库抄录女吏林晚。”
“林晚?”裴宴冷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你爹教你的沈家古音,你拿去教谁了?慈宁宫回廊上,三短一长,‘药已动,速退’——你以为我听不懂?”
沈惊枝的脊背僵了一瞬。
三短一长。
裴宴听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找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裴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惨白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唇线紧抿——这张脸十年前是长安城少年郎的春风得意,十年后是权倾朝野的活阎王。但此刻,在那双冷如寒铁的眼睛深处,她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光。
那光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更深、更痛、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裴宴。”她也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裴宴重复了一遍,语气讽刺,“你藏在这里,和顾长渊深夜相见,在太医院文书库里翻看姜太医的脉案——你问我来做什么?”
沈惊枝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然后他抬起手,攥紧了马鞭的柄,指节泛白,骨节几乎要戳破皮肉。
“沈惊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你查姜太医的暗码,你查竹沥的秘密,你查孟怀远的私章——你以为你查的是真相?你查的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沈惊枝没有退缩。
“真相总得有人查。”她说。
“查了又怎样?”裴宴猛地逼近一步,几乎与她贴面,“就算你查到了真相,你拿什么去翻案?拿你这张灰扑扑的脸?拿你那个假得连掌事姑姑都骗不过的履历?还是拿顾长渊那三十个暗桩?”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戳到她的胸口——那里藏着铜牌、帕子和纸条。
“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罪臣之女,一个潜入宫中的暗探,一个随时会被灭口的弃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沈惊枝看着他指尖的方向。
那里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和上次在长秋宫时一样,他把自己的掌心攥破了。
她忽然想笑。
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看到荒诞之事时,从心底涌上来的、近乎悲凉的笑意。
“裴宴。”她说,声音平静,“十年前你不开门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吗?”
裴宴的手僵住了。
沈惊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蹲身行礼。
“夜深了,裴大人请回。”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背对着裴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像是有人被猛地刺了一刀,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她没有回头。
小屋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廊下的冷风和那道灼人的目光。
沈惊枝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胸腔里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擂鼓,像惊雷,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但她没有喘息,也没有颤抖。她只是站在那里,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今夜得到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