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太后只是手段。
真正的目的,是借太后之手,灭裴家。
一旦裴家覆灭,朝堂上唯一能制衡皇权的外戚势力就消失了——今上将彻底大权独揽,再无顾忌。这和他十一年前灭沈家的逻辑一模一样:先除文臣,再除武将,最后除宗亲——把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一一剪灭,直到龙椅上只剩下一个人。
三道旨。
十一年前三道旨灭沈家,今天三道旨灭裴家——同一个剧本,同一个导演。
黄雀就是十一年前那个漏网的主谋。
"想通了?"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沈惊枝没有回头。她听出了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拖过。
顾长渊。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绕到井沿的另一侧坐下。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像一个普通的城外脚夫,但眉眼间的锐利没有丝毫遮掩。
"你怎么进来的?"沈惊枝问。
"浣衣局的角门锁扣松了三分,用铜片一拨就开。"顾长渊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们这儿的安防不行。"
"你是特验司的人,开什么锁都不稀奇。"沈惊枝淡淡地说,"裴家的事,你听到了?"
"听到了。"顾长渊的表情沉了下来,"三道懿旨,方向很明确——先褫夺裴贵妃的位分,再收审长秋宫人证,最后彻查裴家。如果裴家被坐实谋害太后的罪名,灭族只是时间问题。"
"太后的懿旨,裴家不可能抗。"沈惊枝说,"但裴家不会坐以待毙——裴宴不是那种人。"
"裴宴不会,但裴尚书……"顾长渊摇了摇头,"裴尚书年迈多病,一旦压力过大,很可能会选择退让自保。朝中老臣都是这样——越老越怕,越怕越退,退到最后就是死路一条。"
沈惊枝沉默了一息。
"黄雀。"她说,"你信不信,黄雀就是十一年前那个漏网的主谋?"
顾长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我不信。"他说,"我确定。"
沈惊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黄雀是谁?"
"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一件事——"顾长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的毒,和先帝的毒,是同一种。"
夜风忽然停了。
井台上安静得能听到水面的涟漪声——深冬的井水不结冰,但冰凉刺骨,和沈惊枝此刻的血液一个温度。
"你说什么?"
"我父亲。"顾长渊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顾太傅。承平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前三天,他最后一次入宫面圣。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沈惊枝一动不动地听着。
"他对我说了三件事。"顾长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先帝不是病死的。他身体一向康健,驾崩前三个月还在校场骑射,怎么可能突然病重?御医的脉案上写的是风寒入里,心肺衰竭——但那是假的。"
"第二,先帝真正的死因是一种香毒。无色、无味、入鼻即散,长期吸入会损伤心肺,症状与风寒极为相似。这种香毒产自南海,名为鸠息,极罕见,只有皇室和极少数世家能接触到。"
"第三——"顾长渊的手指微微发颤,但声音仍然稳如磐石,"先帝驾崩后不到一个时辰,三道圣旨就从寿安殿发了出来——立皇三子承旻为嗣、封沈家谋逆、调禁军入城。三道旨,准备得极其周全,措辞严密,用印齐备,绝不是临时拟写。"
"也就是说——"沈惊枝的嘴唇微微发白,"先帝还没死,那三道旨就已经拟好了。"
"对。"顾长渊的目光直视她,"杀先帝的人,和拟那三道旨的人,是同一批人。他们不是先帝死后才动手的——他们杀先帝,就是为了给那三道旨铺路。"
沈惊枝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白光。
十一年前的沈家惨案——她一直以为是今上登基之后为了铲除异己才动的手。但现在看来,沈家之死不是"善后",而是"预谋"——先帝还在弥留之际,杀沈家的圣旨就已经拟好了。
先帝的死、沈家的灭门、今上的登基——三件事是一个整体,一条完整的链条,从头到尾都在同一批人的计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