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麝,是麝中极烈的一种,产于南海,不入常药,只做香料。但水麝的药性比普通麝香强十倍——活血化瘀、通经催产。孕妇闻之,轻则胎动,重则流产。
裴贵妃的亵衣上,怎么会有水麝的粉末?
沈惊枝把亵衣叠好,放进竹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水麝粉末粘在亵衣内侧腰缝处——不是沾染的,是被人故意塞进去的。粉末颗粒极细,贴着缝线,只有洗衣服的时候才能发现。平时裴贵妃穿在身上,体温和汗气会慢慢把粉末的药力逼出来,透过皮肤渗入体内。
慢性投毒。
和太后的夹竹桃一样——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日积月累,悄无声息。
但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夹竹桃是伪装成万年青,混在汤药里口服;水麝是藏在贴身衣物里,经皮肤渗透。两种手法,同一个思路——利用日常习惯杀人,让人防不胜防。
是谁在裴贵妃的亵衣里放了水麝?
是长秋宫内部的人?还是外部渗透的人?
衣服是谁洗的?谁叠的?谁放进衣柜的?
沈惊枝想到了那批"冬衣"——今天上午,浣衣局刚刚给长秋宫送过换洗的冬衣。冬衣里有没有夹带?
不——时间对不上。水麝是慢性渗透,不可能今天放今天就见效。裴贵妃的流产,至少是几周甚至几个月的蓄积所致。
但今天的冬衣里,有没有可能也藏了东西?
沈惊枝的手在竹筐里微微收紧。
她必须查清楚。但她现在在长秋宫,被禁军包围,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四个女工收拾好血衣,装了满满四个竹筐,由刘婆子带着出了偏殿。经过卧房门口的时候,沈惊枝又看了一眼——
门内的拔步床上,一个身影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那是裴贵妃。她的眼睛闭着,嘴唇毫无血色,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床边跪着一个宫女,正在低声哭。
太医站在一旁,摇头。
沈惊枝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裴宴。
他被拦在长秋宫的宫门外面,和两排禁军对峙。他穿着今天上午去慈宁宫朝贺的那件鸦青鹤氅,但鹤氅上沾了雪,头发也散了几缕,显然是在外面待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
沈惊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安静——像结了冰的深潭,冰面下是万丈寒水,看不见底。
"裴公子,"校尉的声音硬邦邦的,"贵妃娘娘正在休息,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是圣旨。"
裴宴没有说话。
他站在宫门口,身后是漫天的飞雪,面前是横着的刀刃。他的手垂在身侧,马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的姿势——像一把刀被拔去了刀鞘,只剩下赤裸的刃。
沈惊枝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尺。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看她。
但在她经过的那一瞬,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极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风声——"衣。"
一个字。
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膜。
沈惊枝的脚步没有停,身体没有僵硬,呼吸没有紊乱。她像一个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人,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宫门,走进了雪里。
衣。
裴宴说的是"衣"。
他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