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长秋宫偏殿里,隔着一张案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补上就是"的人。
"他去做什么?"
"裴贵妃的腊八贡礼,裴宴是裴家的人,代母进宫朝贺。"孙铁的语气没有波澜,但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若碰上他——"
"不会碰上。"沈惊枝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冻死的湖,"我是浣衣局送冬衣的女工,他是裴家的嫡长子。云泥之别,碰不上。"
孙铁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又空了。
沈惊枝站在井边,手握着铜牌,铜牌的边缘硌着掌心。
裴宴。
腊月初七。
慈宁宫。
她把铜牌塞进袖口夹层,和白梅帕子、那张绢帛留下的触感叠在一起。袖口鼓鼓囊囊的,像藏着一整个冬天。
然后她转身,走回左厢。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铺位——枕头底下,草茎不见了。
有人来过。
她不知道是谁,但知道这是特验司的规矩——草茎用完即毁,不留痕迹。
一切都是这样。在这宫里,所有的痕迹都会被抹去,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吞没。就像那十二盆夹竹桃,开的时候无声无息,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
只有根还活着。
根扎在土里,等一场惊蛰的雷。
后天就是腊月初七。
沈惊枝躺回通铺上,闭上眼。
她在心里把慈宁宫的布局过了一遍——不是从绢帛上看来的,是她自己记的。入宫之前,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后宫所有宫殿的平面图默背下来。当时她不知道这些图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多知道一点总比少知道一点好。
现在她知道了。
所有的蛰伏,都有意义。
所有的忍耐,都有代价。
而后天,她要走进慈宁宫——走进这盘棋的中心,走进那个几乎要了她全家的权力漩涡里。
不是以沈家大小姐的身份,而是以浣衣局女工的身份。
灰扑扑的,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破绽。
枯木不会说话。
但枯木会走路。
走到该去的地方,然后——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