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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灶寒柴灯下故人(第3页)

她还没把纸条给任何人。她甚至还没有想好该把纸条给谁。那张纸条此刻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袖口的夹层里,和那块白梅帕子放在一起。

他怎么知道的?

"你没有把纸条给任何人,"顾长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没有回头,"但你在写纸条的时候,窗外有人。"

沈惊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有人。

她写纸条的时候,是昨晚二更之后,尚仪局的人都睡了。她确认过——阿圆在旁边打着轻鼾,隔壁的赵女官翻了个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她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但她漏了一样东西——窗子。

尚仪局的窗子糊着两层纸,但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露出几道细缝。她写字的时候,烛火的光从那些细缝里漏出去,在窗纸上投下倒影。她写什么,窗外的人就能从倒影里看到什么。

她犯了和之前一样的错误——枯木不会写字,也不会在深夜点着灯写字。

"那个人是谁?"沈惊枝问。

"不知道。"顾长渊终于偏过头,侧脸被晨光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但不是裴家的人。裴家的人不会只看不动——他们看完就会直接闯进来。这个人只是看了,然后走了。"

"那会是谁?"

"这宫里,能在深夜行走而不被抓住的人不多。"顾长渊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更夫、巡夜的禁军、太后的人——三选一。"

太后的沈惊枝的心猛地一沉。如果是太后的人,那她的纸条就不是秘密了。太后的人看到了她深夜写字,看到了她写的内容——"夹竹桃事已发,裴家在查,需一面墙。"这几行字落在太后手里,会被读成什么?

读成一个尚仪局的小女官,在暗中搅弄风云,试图借夹竹桃的事给裴家使绊子。

太后会怎么想?会把她当成一枚可以用的棋子,还是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

"不必太担心,"顾长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果那人是太后的人,今天早上你就不在这里劈柴了,你会在慈宁宫的地牢里。所以——多半不是。"

"那会是谁?"

"更夫的可能性最大。更夫走夜路,经过尚仪局的窗子,看到里面有人点灯写字,多看了两眼,仅此而已。但这种事,传出去也不好看——女官深夜不寝,私写密信,传到掌事姑姑耳朵里,你又要挨罚。"

沈惊枝沉默了。

她知道顾长渊在告诉她什么——你的破绽太多了。你不仅要提防裴家的刀,还要提防自己的粗心。在这宫里,粗心比刀更致命。

"墙的事,"顾长渊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她,"我来做。"

沈惊枝抬头看他。

"你不是问我要一面墙吗?"他的语气依然温润,但眼底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给你。但不是现在——现在给你墙,你接不住。你得先让自己变成一块砖,砖才能砌进墙里。枯木不行,枯木只会被劈了当柴烧。"

他又用了"枯木"这个词。

和昨天在夹道里说的一模一样。

沈惊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长渊没有等她说话。他微微颔首,提着药箱走进了晨光里。鸦青色的鹤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暗色的旗,在雪光中渐行渐远。

后院里又只剩下沈惊枝一个人。

她站在柴堆旁边,右手缠着细布条,左手握着斧柄,脚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柴段。晨光从东边涌过来,照在她灰扑扑的旧袄上,照在她缠着布条的手掌上,照在她微微发白的侧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布条。布条下面,伤口上的药膏正散发着清苦的气味,凉丝丝的,像一片薄荷叶。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顾长渊给她上药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指腹上那些针疤。

他碰到了,但没有问。

一个太医院的太医,看到了一双手上密密麻麻的针疤,不可能不产生疑问。那些疤太均匀了,不像是绣花扎的,更像是——人为的。

但他没问。不是不在意,而是不需要问。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但选择不戳破。

这比问更让人不安。因为问,说明他想知道;不问,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等她自己露出更多的底牌。

沈惊枝深吸一口气,将布条紧了紧,重新握起斧子。

左手握斧,右手不能用——她换了一只手。

斧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沉闷而规律,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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