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将废村西侧丘陵的树林染成一片暗金。边钊趴在山坡背阴处的草丛里,八瓣钢盔的盔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筒缓慢移动,最后定格在五百步外的祠堂上。镜片里的一切都很清晰——祠堂正门外,十五名持盾握刀的流寇正缓缓逼近,距门不过十步。西墙外,八名弓手张弓搭箭,对准窗户。北侧还有六名弓手和两名火铳手。祠堂后院隐约有人影晃动,应该是预备队。祠堂门窗紧闭,但西墙有明显破损,青砖上嵌着箭矢。门缝里冒着烟——不是炊烟,是木头燃烧的呛人黑烟。“这回捞着大鱼了。”边钊低声说。他身旁,登莱团练侦察排排长乔立辉凑过来。这是个二十几岁的的汉子,是潘庄民务处乔总管事的族侄,一年前报名入了团练,如今已成一名精悍老兵。他眯眼看了看,道:“祠堂里那些人看武器装备,像是咱们的人。”“有六连子,有手雷。”边钊放下望远镜,“应该是潘老爷那边新征募的夜不收。”“打成这个样子,这领队军官也够倒霉的。”乔立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边总旗,咱们什么时候上?”边钊没接话。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五十条汉子,分散拨散在树林里。最显眼的是边虎、边豹这对“铁塔”,然后是他的五个家丁——边乙、边戊、边辛、边庚、边壬。个个顶盔贯甲,鱼鳞甲外罩锁子甲,内衬丝绸,连战靴都包了铁皮。每人腰里别着两把“六连子”转轮手枪,背上插着苗刀、铁骨朵、铁锏之类的重兵器。往那一站,不像侦察兵,倒像八座铁塔。在他们后面是十二名铁山营精锐悍卒。布面甲,背弩挎刀,也配了“六连子”。这些人原是辽东铁山营夜不收,擅山地奔袭、林间设伏,跟建奴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脸色冷漠,眼神都带着狼一样的凶光。最后是登莱团练的侦察排,实际上是半个排,加上乔立辉一共三十人。清一色原野灰军服,钢盔压低。武器分得更精细,四个骨干擎着六年式冲锋枪,二十三人端着长约三尺的五年式卡宾枪(短步枪),斜挎在腰间的弹袋里插着威力更大的手榴弹。一个双人小组正忙着架枪——枪身乌黑,配一个硕大的弹盘,弹盘里压满了黄澄澄的762毫米子。这就是边钊所在的侦察排。说是“排”,实则混编了重甲步兵、山地轻步兵、火器兵三类,专司前出侦察、清除敌哨、接应友军。此番从登州潘庄调来,任务就是找到赵永柱的夜不收小队,带他们回永安城。“排长,怎么打?”边虎凑过来问。他是边钊族弟,使一柄十五斤的铁骨朵,臂力惊人。边钊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申时三刻。又望向祠堂——正门外的流寇已经逼近到五步了。“敌约五十,分三股。”边钊语速很快,手指在地上虚划,“西、北有弓铳手,正门有刀牌手,后院有预备队。咱们优势是敌不知我至,可以偷袭。”乔立辉点头:“得同时打掉三股,不能让他们互相策应。”“分三组。”边钊下定决心,“我带边虎等人从村南绕,摸到祠堂正门东侧——打刀牌手后背。铁山营从村北绕,打西侧弓铳手后背,抽调两个冲锋枪兵和四个步枪兵进行配合掩护。乔排长,你负责指挥其余火枪兵作战,掩护我们突击。”“信号呢?”边钊想了想,开口道:“我先动,其余二组听到枪声也动手。要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不要出现不必要的伤亡。”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第一,首要救援祠堂里被围的战友。第二,尽量抓活口,尤其是头目,要审问。第三,速战速决,流寇可能有援军。”“明白!”众人低应。速战速决,还要零伤亡。尽管侦察排兵力、武器都有明显优势,这个目标也不太好实现。树林里响起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边氏八人检查重甲系带,给“六连子”装填子弹——每把枪六个弹巢,装的是铜壳定装弹,弹头是铅芯被甲。铁山营的人给弩上弦,箭囊调整到顺手位置。登莱团练的士兵拉枪栓验枪,冲锋枪手检查弹匣,机枪手调整脚架,设定射界——要覆盖祠堂西墙到北墙的扇形区域,弹道调高,避免误伤祠堂。边钊看了看怀表:“半刻钟后,各组就位。听我枪声。”“是!”三组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边钊带队先动。八名重甲兵加上六名铁山营战士,共十四人,猫腰钻出树林,借着一道干涸的河沟向南迂回。包铁战靴踏在碎石上仍有轻微声响,但被风声、远处的喊杀声掩盖。六名铁山营夜不收,以及两名冲锋枪手和四名步枪兵,随后出发向北绕。乔立辉指挥余下的团练兵迅速展开。机枪架在一处土坎后,枪口指向祠堂方向。步枪手呈半圆形散开,各自找树、石头做依托。四名冲锋枪手趴在前沿草丛里,枪口朝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黄雀已经到了,螳螂还在专心捕蝉。祠堂内,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赵永柱背靠神龛,铁骨朵横在膝上。他数了数还能动的人:自己,毛四,三个轻伤的老兵,七个新丁——其中四个带伤。十二个。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流寇刀牌手距门不过三步了,能听见盾牌碰撞的闷响,能听见有人喊:“准备撞门!”金春躺在神龛后,左肩和右腿的血已经浸透绷带。他努力抬起头,嘶声道:“哨总……别管我们……你们冲……”“闭嘴。”赵永柱打断他,但声音很轻。他看向毛四。这瘦小的汉子蹲在墙角,手里捏着最后两枚陶瓶手雷,引信已经搓好,接长了。见赵永柱看过来,毛四点了点头,眼神决绝。又看向那几个新丁。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嘴唇哆嗦,有人闭着眼念叨爹娘的名字。但没人哭。赵永柱握紧铁骨朵,指节发白。他想起半月前,潘老爷在校场上对他们说的话:“你们是永安城的眼睛、耳朵。我要你们去看,去听,然后把消息带回来。”当时这些新丁还兴奋地摩拳擦掌,觉得当夜不收威风。现在,九个人已经死了,六个重伤,剩下的也多半带伤。消息……怕是带不回去了。门外传来流寇头目的喊声:“破门!抓活的!”撞门声响起:“咚!咚!”赵永柱深吸一口气——吸进半口烟,呛得咳嗽。他挣扎着站起来,铁骨朵举起。“兄弟们,”他声音沙哑,“最后一……”话没说完。“砰——”一声枪响从南边传来。边钊一手长刀,一手手枪,枪声响毕的那一瞬大吼:“杀——!”身后,七名边氏家丁及六名铁山兵同时暴起。村北,西墙外废墟后。几乎是听到枪声的那一瞬,铁标大吼:“打——”早已瞄准好的六把弩同时发射,弩矢离弦。铁山兵扔掉弩,拔出手枪,向流寇压制。侧翼的六个团练兵擎着冲锋枪和65毫米步枪几乎同时开火,枪口喷出火光。村西丘陵制高点。乔立辉大手猛地一挥:“开火!”机枪手扣下扳机:“哒哒哒——”六年式轻机枪喷出火舌,弹壳抛飞如雨。四十七发弹盘飞速旋转,子弹如泼水般扫向祠堂西、北两侧。十多杆65毫米卡宾枪同时开火:“砰!砰!砰!——”子弹呼啸。祠堂正门外。十五名刀牌手正撞第三下门。枪声炸响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砰砰砰——”爆豆般的枪声从背后传来。八支“六连子”转轮手枪在二十步距离同时开火,每把枪六发子弹,四十八发铅弹在两秒内倾泻而出。背对枪口的刀牌手根本来不及反应。最外侧三人后脑中弹,头颅像西瓜般炸开,红白之物喷溅。中间四人后背被多颗子弹击中,棉甲像纸一样被撕碎,身体被打得向前扑倒。内侧两人被子弹击中腿脚,惨叫着跪地。一轮齐射,九人倒下。剩下六人骇然转身,看见的是八座铁塔般的身影从残屋后冲出,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为首那人,面如铁铸,手擎苗刀。刀光如雪。边钊冲锋在前,苗刀拖在身侧。二十步,十五步,十步——进入攻击距离的瞬间,他手腕一翻,苗刀由拖变撩,自下而上斜斩。最前面的刀牌手下意识举盾格挡。木包铁的圆盾被苗刀劈中,“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刀势不减,斩开皮甲,剖开胸腹。那人惨叫都未发出,内脏已滑落出来。边钊抽刀,刀身带出血瀑。他脚步不停,刀势转为横削,第二人脖颈中刀,头颅飞起。边虎在左翼,铁骨朵抡圆了砸。一名刀牌手举刀招架,铁骨朵砸在刀身上,刀身弯折,余势砸中肩胛,锁骨碎裂。边虎补击,骨朵头砸在太阳穴上,头颅凹陷。边豹在右翼,铁锏专打关节。一锏碎膝,敌人跪地;再一锏砸肘,臂骨断裂;第三锏击太阳穴,毙命。边乙使破甲锥枪,枪头三棱,专刺甲缝。一枪刺入咽喉,抽枪时带出气管碎片。边戊、边辛、边庚、边壬四人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斩腿,一人补刀;一人砸盾,一人刺喉。六名幸存的刀牌手,在重甲兵的突击下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腰刀砍在鱼鳞甲上,只能留下白痕。他们的盾牌挡不住铁骨朵、铁锏的猛砸。他们的配合在边氏家丁的凶悍攻势下,脆弱如纸。不过十息,六人全灭。边钊收刀,苗刀刃口滴血。他抬头看向祠堂正门——门开了。赵永柱当先冲出,铁骨朵上沾着血和脑浆。他身后跟着毛四和几名残兵,个个烟熏火燎,带伤浴血。两人目光对上。赵永柱一愣,随即嘶声大喊:“援军!是我们的援军!杀——”,!夜不收残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向最近的流寇。而此刻,整个战场已经乱成一团。西侧,铁标指挥的小组的突袭同样迅猛。六支弩先射倒三名弓手,步枪兵精准击毙多名火铳手。剩余弓手刚要还击,冲锋枪的扫射就到了。子弹打在砖墙、土坯上,溅起一片烟尘。一名弓手刚露头,就被步枪手一枪爆头。北侧六名弓手更惨。机枪转向他们时,其中三人正在张弓,子弹扫过,两人胸腹中弹倒地,一人被击中大腿。剩下三人丢了弓就往祠堂后跑。后院,阎某原本带着十五名预备队,正等着祠堂门破后进去抓人。响箭炸响时他还愣了一下,待听到背后枪声、惨叫声,才猛地反应过来:“有埋伏!”他急令预备队转身,准备增援正门。可刚出后院,就看见北侧弓手溃逃过来,又听见西侧枪声激烈。“头儿!西边有官军!火器厉害!”一个溃逃的弓手哭喊。阎某咬牙:“多少人?”“不……不知道!只听枪声一片!”正犹豫间,正门方向的喊杀声突然停了。阎某心里一沉。正门有十五名刀牌手,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就这么没声了?“头儿,撤吧!”一个手下颤声道。阎某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打鼓。正门没了,西、北两侧弓铳手被压制,自己这十五人……能顶住么?他望向祠堂方向。烟越来越浓,火势已经蔓延到屋顶。但枪声、喊杀声却从祠堂正门外传来——那是官军在清剿残敌。“妈的……”阎某咬牙,“往北撤!回大营报信!”他转身就要走。“想走?”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阎某猛地转头——十几条人影从村北残垣后转出,呈扇形包抄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端着一支短枪,枪口对着他。来人正是边钊。阎某瞳孔收缩。对方什么时候摸到后面的?“放下兵器,降者不杀。”边钊声音平静。阎某看了眼手下。十五对十四,人数基本相当,而且对方还有火器……“杀出去!”他怒吼,斩马刀一摆,带头冲锋。十五名预备队跟着冲上。边钊扣动扳机。“砰!”1143毫米手枪弹打在阎某身前地上,溅起尘土。这是警告。但阎某不退反进,斩马刀抡起,直劈边钊面门。铁标侧身闪避,同时下令:“这个头目抓活的。”言下之意,活捉流寇头目留活口,其余的统统杀了。边虎等人将弹巢中剩余子弹清空了,六名冲在最前的流寇中弹倒地,其中两人被射穿胸膛,当场毙命。阎某目眦欲裂,斩马刀改劈为扫,砍向边钊腰际。边钊垫步闪避,同时回击,苗刀如电,直刺阎某右肩。阎某慌忙回刀格挡。“当——”刀刃相撞,火星四溅。两人拼力。边钊个头略高,但体型不如阎某魁梧,不过他下盘极稳,力量更胜一筹,苗刀压着斩马刀,一寸寸下压。阎某咬牙硬顶,额角青筋暴起。边虎从侧翼扑上,铁骨朵抡圆了砸向阎某右肩。阎某想躲,但被边钊的苗刀牵制。铁骨朵结结实实砸在肩胛上。“咔嚓!”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阎某惨叫,斩马刀脱手,整个人瘫倒在地。边虎上前一步,铁骨朵抵住他的脑袋,大有在动一下,就给他脑壳来一下——比比谁更硬。“绑了。”边钊收刀,淡淡道。剩下九名预备队见头目被擒,顿时溃散。四人转身就跑,被铁山营弩手射倒两人。五人弃刀投降。战斗,从响箭升空到阎某被擒,不过一刻钟。祠堂外,尸横遍地。祠堂内,火势已吞噬大半屋顶。边钊站在祠堂前空地上,扫视战场。乔立辉正带人收缴武器、捆绑俘虏。铁山营的人用绳索将十个俘虏串成一串,其中就有阎某——他右肩畸形塌陷,脸色惨白,但眼神怨毒。登莱团练的士兵在外围警戒,机枪调转方向,对准北面官道。赵永柱拄着铁骨朵走过来。他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血还在渗。身后跟着毛四和六个还能站着的夜不收,个个带伤。“赵哨总。”边钊拱手。“边排长。”赵永柱苦笑,“此番多谢。再晚半刻,我们这些人都得交代在这儿。”边钊摇头:“分内之事。”他看了看赵永柱身后的残兵,“伤亡如何?”“出发二十四人。”赵永柱声音沙哑,“阵亡九个,重伤六个,都动不了了。轻伤七个。还能打的,就这几个了。”他指了指身后七人。边钊沉默片刻,道:“我这边轻伤三个,无阵亡。流寇毙二十八,伤十二,俘十人。”边乙、边辛二人押着阎某过来。阎某被反剪双手,绳子勒进肉里,但梗着脖子不低头。边钊盯着他:“姓名,所属,来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阎某啐了一口血沫,不答。边虎上前,抓住他左臂,一拧一卸。“咔嚓”一声,关节脱臼。阎某惨叫,额头冷汗直冒。“再问一遍。”边钊声音平静。“阎……阎四……”阎某喘着粗气,“‘飞鹞子’部下……前锋斥候……”“主力在哪?多少人?”“北面三十里……三千人……明日午时前能到……”“还有多少斥候在附近?”“四……四股,每股十人……都在这一带探路……”边钊看向赵永柱。赵永柱点头:“应该是实话。他们战术老练,不是寻常流民,里头有边军溃兵。弓箭手准,刀牌手会配合,这姓阎的也懂兵法。”“飞鹞子……”边钊咀嚼这个名号,“听说过,陕西过来的流寇,手下多是边军逃兵。”他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头,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天黑。“此地不宜久留。”边钊决断,“流寇主力可能已经接到消息。伤员要护送,俘虏要押解,必须立刻撤退。”他下令:“赵哨总带人制作担架,重伤员全部抬走。铁标带人清理流寇武器,能带的带,不能带的毁掉。乔副排长负责安排战士保持警戒,派出前哨往北侦查三里。”命令层层传达。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门板被卸下,用绳子绑成简易担架。金纯等六名重伤员被小心抬上担架,每副担架配四人轮换抬。阎某等十名俘虏用长绳串在一起,由铁山营看押,谁走慢了就是一枪托。流寇的兵器堆在一起,管它是铁的还是木头的,脚上火油,扔进火把。一时间,火焰腾起,黑烟滚滚。祠堂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房梁“咔嚓”断裂,轰然倒塌。边钊和赵永柱并排站在村口,看着最后一点火光被废墟掩埋。“赵哨总——”边钊忽然问,“你们这一路,可探出什么有用的?”赵永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地图,展开。上面用炭笔画着线条、圈点。“流寇主力走官道,但有数股偏师从两侧山林迂回。我们遇到这伙斥候前,在西面二十里处看见大批脚印,至少五百人,往东南方向去了——那方向是彭城。”边钊眼神一凝:“彭城?”“嗯。我怀疑流寇想分兵,一路打永安,一路掠彭城。”赵永柱收起地图,“这消息必须尽快报给潘老爷。”边钊点头。他转身看向队伍——六个伤员,十多个俘虏,走不快。此时,若是流寇大队人马衔尾追来,若是在平原地带,单凭侦察排五十人,不一定能顶得住流寇大队骑兵的冲杀。边钊找到乔立辉,说明自己的担忧。乔立辉赞同他的看法,“我们不如分成两拨撤离,一拨是赵哨总的队伍,再加上我们这边的十二铁山兵,让俘虏抬担架,言明谁敢使坏,杀同组。”边钊接过话茬:“我们作第二拨,断后。一旦真有大队流寇追杀,我们可以凭借废村的这些房屋,进行阻击。挡住他们。”乔立辉颔首。边钊正待再说什么,一个背着步话机的战士飞奔而来:“排长,有情况!”二人相视一眼。:()大明北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