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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经历了前几日的风雨,望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风里浸满了湖水的凉,天光淡而温柔,落在连片的水田与屋舍上,把整座村子衬的宁静且美好。

寻常日子本该是无风无浪、岁岁如常。田间农人晨起耕作、日暮归休,孩童白日读书嬉闹、入夜安睡,乡野岁月缓慢贫瘠,却最是安稳踏实。可俗世村落,最藏不住流言,最易生是非。尤其是乱世之年,人心惶惶、生计艰难,百姓无从安身、无从解忧,便愈发笃信鬼神托梦、吉凶预兆,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便能掀起满村风波。

沈知微依旧过着平静的生活,白日里按时去往村中小学授课,晨昏往复,风雨无阻。她教书育人向来尽心温厚,待村里孩童耐心宽容,从不苛责打骂,纵使乡野稚子顽皮懵懂,她也总能细细引导、慢慢教化。不过短短半月,全村老小皆念着她的好,感念她肯免费授课、为村里孩童开蒙启智,无人不赞她是城里来的贵人,斯文通透、品性端良。

自从那次许晚夜里哭泣,又晨起相视温存之后,小院的气氛愈发温润平和。沈知微心底藏着对许晚独有的心疼与惋惜,日日看她强撑度日、隐忍悲苦,却从不多言探问,只以朝夕相伴、细碎温柔默默相待。许晚亦心知沈知微的克制良善,晓得她身残漂泊、避世不易,便愈发妥帖照拂院内烟火,三餐温热、院落整洁,默默为她守住一方安稳天地。两人相处依旧话不多,却默契安稳、彼此体恤。

晨起同食一碗热粥,日暮共守一院清静。沈知微教书识字、安养心性,许晚操持家事、打理烟火,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荒院里,把清苦平淡的日子,过出了无人能扰的温柔寻常。只是沈知微依旧时时留意着许晚的状态。那一夜彻夜无眠落下的倦色,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散去。许晚眼底的青黑淡了些许,却依旧浅浅萦绕,不细看难以察觉,落在日日相对的沈知微眼中,却格外清晰。她依旧沉默温顺,劳作不休,只是偶尔静坐出神时,眼底空落荒芜更甚从前,看得沈知微心底屡屡发酸,满是无能为力的惋惜。

这日午后,天光晴好,风轻日暖。

沈知微授课结束,送走一众孩童,收拾好书卷纸笔,看着许晚不在院里,便踩着夕阳出门走走,田埂小路干爽平整,雨后草木青翠鲜亮,晚风徐徐,吹得人心底舒展。她一路慢行,心绪安宁,未曾料到,一场针对她的恶意流言,已然在村落里悄然发酵、蔓延开来。

祸端起于张嫂,张嫂本就是是村里最爱搬弄是非、嚼人长短的妇人,心性狭隘、眼界浅陋,最是见不得旁人体面通透、受人敬重。自打沈知微住进望亭,凭一身斯文风骨、温良品性赢得全村敬重,日日安稳授课、受人爱戴,她心底便隐隐生出许多不平与嫉妒。在她眼里,沈知微不过是个流落乡野、身有残缺、无家可归的外乡人。虽是留洋归来的读书人,可终究腿有残疾、身世飘零,无夫无子、无依无靠,落魄避世到他们村里,本该低眉顺眼、安分苟活,偏偏气质风骨超然、举止体面端雅,被全村人捧着敬着,连村里最有威望的老人都要礼让三分。

尤其是村里孩童日日跟着沈知微读书明理、知礼懂事,家家户户都念着沈知微的恩情,反倒衬得张嫂粗鄙浅薄、狭隘无知,日积月累,心底的嫉妒与不满层层堆叠,终于借着乱世人心的惶恐,彻底爆发。

昨日夜里秋雨潇潇、夜色暗沉,本是寻常雨夜,张嫂晨起便四处散播说辞,说自己夜半睡梦之中,得菩萨托梦。菩萨言,望亭近日闯入一位外乡异客,身带残缺、命格孤寒,来路漂泊、气运阴寒,乃是不祥之人。此人身负异乡煞气,落脚望亭,定会冲撞本村风水、惊扰土地神明,长此以往,必将给整座村落带来灾厄祸事,扰得人畜不宁、收成不济、家宅不安。这番鬼神托梦的言论,在闭塞迷信的乡野村落里,有着致命的蛊惑力。乱世本就人心惶惶,年年物价飞涨、世道动荡,百姓日日提心吊胆、艰难度日,本就心底不安、处处惶恐。骤然听闻这般鬼神预兆、灾厄警示,瞬间便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无人去考究真假,无人去分辨虚实,无人去回想沈知微半月来的温良付出、尽心育人。所有人只牢牢记住一句:外乡之人,不祥之兆,会带来灾难。流言传播的速度,比北风更快、比风雨更烈。短短半日,短短一个午后,“沈知微是不祥之人、冲撞村运、菩萨托梦警示”的说法,便席卷了整座望亭。起初只是妇人之间私下窃语、低头议论,转瞬便传遍田间地头、家家户户。农人耕作之余窃窃私语,妇人洗衣纳鞋之时低声揣测,连懵懂孩童都听着家人碎语,心底悄悄生出畏惧疏离。人心转变,不过朝夕之间。先前人人敬重、人人感念的沈先生,骤然成了人人避之、人人忌惮的灾星不祥。

沈知微对此一无所知。她因为拄着拐杖,行动不便,并没有走很远,在返回院子的路上,沿途遇见田间劳作的乡人,往日里人人都会笑着问好、躬身致意,热情寒暄、客气问候。可今日全然不同。远远看见她拄杖走来,田埂上耕作的农人纷纷低头避退,侧身转身,不敢与她对视,原本热闹的说笑声骤然骤停,只剩一片僵硬尴尬的寂静。溪边洗衣的妇人,慌忙端起木盆四散躲开,步履匆匆、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偷偷打量她,眼底藏着怯意、忌惮、疏离,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唯独沿途孩童见了她依旧欢喜问好、围拢亲近,可又被家人紧紧拉住,藏在身后,睁着疑惑的眼睛,远远看着她。一路行来,皆是回避,皆是疏离,皆是讳莫如深的忌惮。异样的氛围太过浓烈,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笼罩在她周身,冰冷、压抑、格格不入。

沈知微心性通透、阅人无数,一瞬便察觉出不对。她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沉,清浅的疑惑漫上心头,却未曾多想。只当是乡野村民素来淳朴胆小,或许是近日村中出了些许琐事,人心浮动,故而略显拘谨。她素来淡然通透,不爱深究是非、揣测人心,便压下心底微澜,依旧从容缓步,稳稳拄杖,继续往小院走去。只要院中安稳、烟火如常,只要许晚待她如故,旁人的疏离避讳,于她而言,便无关紧要。她本就是避世之人,本就无意融入乡俗人情,只求一方小院安稳、朝夕清净,旁人远近亲疏,向来不足以扰她本心。行至院门口,推开门扉,一室暖阳、满院清净扑面而来。正巧碰到许晚正在院子里在院子里忙碌。

秋日午后的暖光温柔洒落,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温顺的眉眼上,冲淡了些许连日萦绕的沉郁空寂,听见推门声响,她立刻回头,眼底习惯性漾起温和笑意,嗓音轻柔温婉:“回来了?这么出去了?今日授课可还顺利?”看见她一如既往平和温柔、毫无半分异样的模样,沈知微心底淡淡的沉郁瞬间散去。她轻轻颔首,缓步走入院中,轻声应道:“今日孩童听话,课业完成得利落,早散了片刻,便出去走了走。”许晚放下手中衣物,快步上前,顺手接过她手中的书卷,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细心妥帖。

“累不累?”她抬眸看她,眼底满是真切关切,“现在日子凉了,一路走回来,该是乏了。快坐下歇歇,我给你倒杯温水。”

“不必忙碌,我不累。”沈知微看着她温顺恬淡的眉眼,心底暖意安然,“不过方才归来路上,村中乡人似乎有些古怪,个个见我都刻意回避,不知是何缘故。”她随口一问,语气清淡,只是些许疑惑,并无半分怨怼。

许晚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她眼底温柔浅浅凝滞,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与担忧,却很快遮掩过去,依旧温和笑道:“乡下乡人素来胆小腼腆,许是忙着农活,无暇寒暄,不必放在心上。”

她不愿让沈知微无端烦心,便刻意轻描淡写,悄悄遮掩。

沈知微素来信任她的温和坦荡,见她神色如常,便不再追问,轻轻点头:“或许是。”

两人依旧如常,守着院中安稳烟火,安静地坐着。

许晚端来温水,陪她静坐晒阳,偶尔轻声闲话家常,说说秋日农事、村落琐事,语气温柔。沈知微静静听着,彻底放下了沿途的异样疏离。她以为不过是乡俗小事、寻常拘谨,转瞬便会散去。

却不知,一场针对她的恶意流言风波,正步步逼近这座安稳小院。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院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力道迟疑、动静细碎,不似寻常串门的随意坦荡,带着几分试探与局促。

许晚闻声起身,轻声道:“我去看看。”她迈步走到院门边,轻轻推开竹门,门外站着的是村中的王婶,平日里王婶最是心疼孤苦的许晚,连带着也敬重斯文温良的沈知微,时常会送些自家种的青菜杂粮,上门闲话宽慰。只是今日,王婶脸上没有往日的温和笑意,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忧虑,眼底满是为难与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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