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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煨（第1页）

第十四章煨

崇祯十二年正月，皇庄的夜课开了整整三年。

老秦托王内侍递进来一本花名册。册子是夜课用的旧账本翻过来订的，纸面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每一页写着一个人名、年龄、入课时间、已认字数。朱媺娖坐在窗下一页一页地翻。最初几页的字歪得厉害，有个“赵”字的走之底写到右边去了，还有个“孙”字的偏旁和主体分了家。越往后翻，字越稳。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个新名字：周大妞，九岁，何各庄人，父亡，母周氏。已认字一百二十个，会背乘法口诀。

她在周大妞的名字旁边看见一个小小的墨点——笔尖在纸上顿得太久留下的。老秦在底下补了一行小字：这孩子问我，公主收不收女徒弟。

朱媺娖把花名册放在膝头上，对王内侍说：“告诉老秦，收。夜课不限男女，只要愿意学，都收。”

王内侍应了一声，接过花名册，又想起什么似的站住了。“公主，刘管事还让老奴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夜课开了三年，花名册攒了四本。第一本上的名字有一半已经不在庄上了——有的回了原籍，有的去了别处讨生活。他要老奴问您一句：这些走了的人，名字还留不留？”

朱媺娖低下头，把花名册又翻了一遍。第一页上那些歪得不成样子的字，她有好几个都还记得。那个把“赵”字的走之底写到右边去的赵大栓，是第一批来上课的佃户，去年秋天回山西接他娘去了，说接了娘就回来。到现在也没回来。

“留着，”她说，“每一个名字都留着。不管人还在不在皇庄。”

王内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二月，墙子岭的残雪还没化净，清军又来了。

这次是从青山口入的。塘报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崇祯正在召对内阁。小顺子端着茶进去，看见兵部尚书杨嗣昌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金砖。殿里没有人说话。他放下茶盏退出来，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往坤宁宫跑。

“娘娘，清兵又来了。”他跪在正殿地上，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在乾清宫发火，杨阁老跪着，没人敢说话。”

周皇后正在整理缂丝绷子，手里的梭子顿了一下。“你父皇昨晚又咳了，”她偏过头，朝西次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早上咳得比昨天厉害。”

朱媺娖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她听见母亲的话，把书合上，抬起头来。“母后，去年卢督师的恤典还没下来。今年清军又来了。杨嗣昌还跪在乾清宫。”

周皇后没有接话。她把梭子轻轻搁在绷架上。

“父皇的咳，是气的。”朱媺娖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气完了，还得用杨嗣昌。不用他，没人可用。”

周皇后转头看着她。“你才八岁。这些话不该你说。”

“儿臣知道。儿臣只是不想看母后一个人担心。”她把手放在母亲的手背上。周皇后的手是凉的。窗外，乾清宫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内阁的票拟递进去了。母女俩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脚步声在宫道上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三月，皇庄外面又来了流民。

这次是山东口音的，三三两两，挑着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锅碗和铺盖卷。刘茂才让人在粥棚旁边又搭了三个棚子，番薯窖的门从早开到晚。他在条子里写道：存粮还剩四千斤，春薯下种不到两个月，如果再来人，撑不到秋收。

朱媺娖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刻钟。她把皇庄的存粮数字、春薯预计产量、流民增加速率全部调出来，在空间里算了一遍。算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写回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檐角上那根老冰棱。冰棱已经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春天快来了，但粮不够吃。

她回到书案前，写了一张条子。然后她把王内侍叫来，当着面把条子上的内容又说了一遍——她知道刘茂才不识字，王内侍每次都是凭脑子记住了再转述，所以她必须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你告诉刘管事：粥棚的粮从今天起减两成，稠粥改厚糊。来的人能走路的，安排到东边坡翻地，换一顿干饭。不能走路的老人和孩子，照旧给粥。先撑到五月春薯收。另外，”她把条子递给王内侍，“再告诉他，他在条子上写了一句‘撑不到秋收’——让他以后别这么写。就说粮够不够，我来算。”

王内侍接过条子，没有立刻走。他在坤宁宫当了快二十年差，见过的主子多了，但这个八岁的公主跟他说“让他以后别这么写”的时候，语气和当年的皇后一模一样。他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

刘茂才收到口信的时候正蹲在粥棚旁边啃一块番薯干。王内侍把公主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他听，说到“让他以后别这么写”时，刘茂才嚼番薯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番薯干从嘴里拿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知道了，”他说，“你跟公主说，以后不写了。”

王内侍走了以后，刘茂才蹲在原处又啃了两口番薯干，然后站起来往东边坡走。老孙头正拄着锄头翻地，远远看见他过来，直起腰。“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