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片不寻常的白色,不是石头,不是积雪,是一种细密的丝状物,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覆盖在枯枝落叶和裸露的土壤表面。
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採样刀,用刀尖轻轻挑起一缕。菌丝坚韧而有弹性,在放大镜下能看清那些细长的丝状细胞相互交织,形成一张致密的网。
更让他意外的是,菌丝的尖端泛著一种极淡的紫色,不是沾染了什么东西,而是菌丝体本身呈现出的顏色。
他沿著菌丝蔓延的方向追踪了十几米,发现这些菌丝並非零星分布,而是以河谷中段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扩散,越靠近中心密度越高,菌丝也越粗。
他採集了几份样本,装进无菌採样袋,在记录本上画下了菌丝网络的分布草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扫到旁边灌木丛根部有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缩在阴影里。
他蹲下来拨开枝叶,发现是一只幼年的緋胸鸚鵡,羽毛还没长齐,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著,胸脯急促地起伏。
他轻轻托起它,雏鸟的身体在掌心里微微发抖,左翅关节处有一片淤血,像是从巢里摔下来时撞到了树枝。
“緋胸鸚鵡,两个月大。”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拨开羽毛检查伤势。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著骨骼的走向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这是和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练出来的手感。
你越急,动物越怕;你越稳,它越放鬆。
检查完外伤,他习惯性地凑近雏鸟的羽毛闻了闻,没有腐臭味,说明伤口没有感染,但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某种气味从雏鸟的皮肤里渗出来,和正常的鸟羽气味不太一样。
他记下了这个细节,但没有深想。
“这个月份的幼鸟,不应该独自待在巢外。”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鸟巢在七八米高的枝杈上,巢口朝上,完好无损,不是被天敌破坏的。
雏鸟的嗉囊是空的,说明至少半天没有进食了。
这个季节食物应该很充足,亲鸟没有理由弃巢。
他想了想,最近几天傍晚確实刮过几阵反常的大风,气温骤升骤降,应该是那种乱流把幼鸟从巢里卷下来的。
“小傢伙,你也是那东西的受害者?”他低声说。
雏鸟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盯著他,身体还在发抖。
卢雨声从背包里翻出一条乾净的纱布,他的背包永远有一个侧袋装著急救用品,这是十年野外工作养成的习惯,救过自己,也救过不少意外遇到的动物。他在採样盒里铺了个简易的窝,把雏鸟轻轻放进去。
翅膀的伤不算太重,关节没有错位,休息几天应该能恢復。问题是它太小了,靠自己活不下来。
“行吧,算你命好遇到了我。”他把採样盒盖好,留出透气缝隙,塞进背包侧袋,“等你翅膀好了,自己飞走就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夕阳的余暉从云层缝隙里斜射出来,给连绵的峰峦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肩膀,衝锋衣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看著不算壮,但那种精干是野外生存磨出来的,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那双磨平了纹路的靴子,走过南半球的冻土,踩过北半球的溪谷,鞋帮上沾著两个半球的泥土。
他忽然觉得,这双靴子可能还要走更远的路。
他掏出卫星定位仪,调出晶脉矿场的坐標。海拔三千二百米,比他现在的位置高了將近两千米。难怪那边常年积雪,这个季节上去也得带厚装备。
他打开笔记本,在最新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
“7月16日,青澜河谷西侧,真菌菌丝异常爆发,菌丝网络以河谷中段为中心呈放射状扩散,尖端呈淡紫色,密度和蔓延速度超出正常范围。疑似电磁异常促进真菌生长代谢。”
“计划前往晶脉矿场。”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背上背包,带著受伤的小鸚鵡,朝著营地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密林覆盖的地面上。远处的河谷方向,那些菌丝网络正在加速蔓延。
他走出树林,夕阳的余暉洒在脸上,带著一丝金色的温暖。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著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但那股金属味还在,比白天淡了一些,却始终没有散去。他皱了皱眉,又呼出一口气。
“至少今晚不用加班了。”他拍了拍背包里的笔记本,“明天再说。”
这场探索,即將迎来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