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凑近花蕊闻了闻,桃花的香气里混著一丝不寻常的甜腻,像是花蜜的浓度比正常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皱了皱眉,又换了一朵闻,一样。他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柄隨身携带的採样刀,刀柄上的牛皮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刀刃因为反覆打磨变得比出厂时窄了一截。
他用刀尖轻轻挑开一朵花的花萼,检查花蕊的状態,动作精准而轻柔,像在做一场微型手术。確认无误后,他拍了几张照片,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继续赶路。
但接下来几周,类似的异常越来越多,而且跟著他跨越了赤道。
他从南半球回到北半球,从冬天回到夏天,本以为那些异常会留在身后。结果北半球的情况更奇怪。
先是竹子。他在溪谷边发现了一片毛竹林,竹笋的紫色比往年浓了许多,竹竿的直径明显粗了一圈。他从背包里掏出游標卡尺,这把卡尺的刻度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用了八年,闭著眼睛也能读出数值。
数据证实了他的判断:平均直径增加了约百分之十五。禾本科植物的生长速度本来就快,对外部环境的变化也最敏感,但比起几年前的竹子,这两年的竹子出现如此显著的增粗,还是超出了正常范围。
“再这么长下去,以后啃竹鼠都分不清谁吃谁了。”他对著竹子嘀咕了一句,蹲下来在记录本上画了个简图。记录本的封面上贴满了防水胶带,边角被翻得捲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记著各种数据和草图,这是他十年野外生涯的全部家当。
然后是苔蘚。他在林间空地上注意到,几处苔蘚斑块的生长方向出现了偏移。
苔蘚通常有趋光性,会朝著光照最充足的方向生长。但那几块苔蘚的生长指向偏离了阳光方向,而是朝著西北,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特殊的光源,只有连绵的山脉和天空。
他蹲下来,手指轻轻触碰苔蘚表面的土壤。
指尖传来一种不寻常的温热感,不是阳光照射后的余温,而是从土壤深处渗上来的。他皱了皱眉,从背包里取出温度计,插入苔蘚层底部的土壤中。
读数比周围地表高出將近零点三度。他又在相距五米外的裸地上测了一次,正常温度。
只有这片苔蘚覆盖的区域,土壤有点热。他採集了几份土样和苔蘚样本,装进胸前的採样袋,那件旧工装背心的口袋已经被他改装过,每个口袋对应一类样本,植物、土壤、微生物、水样,分门別类,伸手就能摸到。
还有真菌。他在一棵倒下的朽木上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菌类,伞盖呈半透明的淡紫色,菌褶在暗处发出微弱的萤光。
他查阅了手头的真菌图鑑,没有找到匹配的物种。
他用採样刀轻轻切下一小块菌盖,刀刃切入菌肉的瞬间,断面渗出一种淡紫色的汁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成深蓝色。
他把刀尖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金属味比河谷上空飘散的要浓烈得多,像是铁锈混合著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化学成分,但在这股金属味的底层,还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某种他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让那股气味在鼻腔里多停留了两秒,不是植物,不是矿物,是……他猛地睁开眼,是血液。不是人类的血,但確实是某种生物血液的气息。
他把这些异常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每写完一条,他都会习惯性地用拇指压一下笔跡,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防止雨水把字跡冲花。
然后是昆虫。
他在帐篷里整理数据时,经常听到外面传来奇怪的嗡嗡声。
走出帐篷,总能看到大量飞虫聚集在河谷上方,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云层。
那些虫子不是朝著光源飞,而是朝著某个固定的方向盘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
这种现象在过去一个月里反覆出现,每次持续数小时。
更奇怪的是蚂蚁。
他在营地附近发现了一个蚁群正在绕圈,不是普通的觅食路线,而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精密螺旋,上万只蚂蚁首尾相接,沿著同一个方向匀速行进,像一支不知疲倦的巡游队伍。
他蹲下来观察了將近半个小时,没有一只蚂蚁脱离队伍。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到地面,深吸了一口气,蚂蚁的信息素气味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化学信號覆盖了,像是某种外来的干扰源切断了它们的信息素通讯。
这种现象在昆虫学上有个名字,“死亡螺旋”,通常发生在个別蚂蚁因信息素误导跟丟前蚁之后,但规模如此之大、螺旋如此规整的,他从没见过,文献里也没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