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满架紫藤凌空垂落,层层花影下,斑驳春光洒落在浑身泥污的稚女身上。
这是在哪?这女童又是何人?
褚恣确信自己是在做梦,因为透过重重花幔,无论她如何变换角度,始终看不清那孩童的模样。
“天地玄宗,万炁始清,受持金印,覆护坛庭!”
是护身法诀,随着话音落下,女童指尖金光震荡,满树紫藤花瓣簌簌飘落,似是察觉到有人窥视,女童倏地回过头来,双瞳黑亮清澈,像是要将褚恣的灵魂看穿。
褚恣心底惊起一身冷汗。
这张脸、这张脸怎么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确切地说,这分明是她幼年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细想,褚恣猛地感到一股强大的推力,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往女童那边倒去,两人撞上去的瞬间褚恣眼前一阵眩晕,身后忽有疾风逼近,身体已快过意识,褚恣看见自己整个缩小一圈的手掐诀变幻,金光霎时遍护周身,一管灵气沛然的洞箫堪堪在眼前停下。
尔后一只同样稚嫩的手取回洞箫,露出来人粉雕玉琢的一张脸,是个女童,不过垂髫年岁,穿一身松花绿金丝罗裙,身披秋香色云纱,云鬓上簪着金钗玉环,俊眼修眉,顾盼神飞:
“你便是太清真人从凡世带回来的小师妹?”
太清真人?那是谁?询问的话到了嘴边,褚恣却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满是稚气:“嗯!我叫褚恣,你是谁?”
她真是幼年的自己?可褚恣竟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我叫……”
对方正要开口,褚恣忽然感到一阵耳鸣,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幼年“褚恣”体内剥离出来,紫藤花散,稚童消弭,画面由艳艳晴日化作霏霏烟雨,竹影重重,天地之间只有一坟茔、一少年、一童女耳。
少年头戴白玉菩提冠,一身月白长袍逶迤在地,将跪在坟前的幼年褚恣拉起来,“我名唤褚无晦,以后便是你的师兄。”
“师兄?”小小的褚恣歪着头。
“嗯,师妹……”一阵天旋地转,耳畔只剩少年急切地呼唤,“师妹!师妹……”
褚恣竭力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是漆黑冷寂的山洞,而是自己那间明亮温暖的屋子。头顶是天水碧罗帐,床尾趴着灵宠豹豹,床侧坐着满眼关切的褚无晦,角落里的青铜麒麟兽首炉里的安神香飘飘袅袅。
“嗷呜嗷呜~”见她醒了,猞猁忙从床尾凑过来舔她的脸,十分欢喜,褚恣却被它舌尖的倒刺舔得又疼又痒,只好囫囵推开它的脑袋。随着她的动作,袖袋里有东西从腕间滑至手肘处,又圆又硬的触感。
——是山洞里的那面古怪铜镜!
褚恣有一股莫名的预感,这面镜子将会将她此生搅得天翻地覆。她有些不安,又隐隐带了些许期盼,下一刻,她注意到了褚无晦的神色。
他低着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苍白得如同薄纸,薄唇紧紧抿着,眸底尽是自责与心疼。
褚恣从未见过师兄这副模样。
看样子,师兄这次是真吓到了!
褚恣这样想,心底十分过意不去,忙开口道:“师兄,是你带我回来的吗?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褚无晦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
他正在打坐,却忽然感知到褚恣有危险,忙带着豹豹寻过来,他们赶到那处山洞时,她已经受冻昏过去了。豹豹忧心急了,将褚恣埋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下,死活不让褚无晦靠近,是褚无晦说要尽快带褚恣回家才退开的。
“带你回来这一路上,你不停喊着‘你是谁’,”褚无晦伸手抚上褚恣额间,手指如玉一般冰润,“是梦魇了么?”
褚恣又想起方才那个梦,好真实!梦醒来还能记得梦中那个绿罗裙小女孩清脆的笑声,好似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
她想问褚无晦自己幼年是否当真结识了这样一个同伴,太清真人到底是何人,古怪铜镜中的镜中人为何称自己不是长生宗弟子。
可一连串的询问到了嘴边竟被自己鬼使神差地咽了下去,只是避重就轻地将在练剑台的遭遇添油加醋地向褚无晦复述一遍。
“韩长老也太过分了!辩论不过便说我是长生宗异类!”褚恣委屈巴巴地眨着眼睛博取同情,“师兄,你看我像异类吗?”
“他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腐朽,不必理会。”
从前她闯出再大的祸来,她师兄也不过一句“无事,交给师兄便好”,浅苍眼眸虽如古井,却暗藏柔光,总是能叫褚恣安心。而今褚无晦浅苍的瞳色已汹涌成浓墨,冷寂目光中不过一点寒芒,却叫褚恣看着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