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将准备为程锋佩戴肩章的前一刻,程锋的视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偏移了半寸,落在了观礼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身影。
清瘦、单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大厅气流卷走的纸。
他穿着最简单的深灰色制服,与周围衣香鬓影、佩戴着彰显身份家徽的宾客格格不入。
是谢意。
程锋的心脏猛地一缩。
授衔仪式照常举行,后续环节是上将对程锋过去六年战功的回顾和表彰。程锋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直在用余光默默地看着谢意。
六年了,谢意变了很多。。
以前的谢意是冷傲的,是高岭之花。
可现在的谢意安静地坐在角落,微微垂着眼睫,黑色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只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疲惫。
现在的谢意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栀子花。
程锋的心脏随即被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了——
战备状态一打响,政治上的变故总是来得迅速又猛烈。
无腺体的[旧人类]们身体素质低下,在联邦人口中又不占大多数。资源日趋紧张的态势之下,[旧人类]被轻而易举地抛弃了。
新一届总统大选造势如火如荼,主张“ao优越,旧人类下等”的激进党,在多方民调中都占据压倒性优势。
激进党首裴向南入主白宫,只是时间问题。
不同于上一届的温和政治,这次,裴向南放出狠话——他一旦上台,将对维护旧人类的保守党、以及一大波受牵连的中立党采取“极端严峻”的孤立策略。
谢州长早期厉行改革的铁腕手段本就得罪了一大批政敌,行事作风还和保守派粘连不清。一下子迅速地被声讨、成了众矢之的。
念及此处,程锋和谢意心有灵犀地同时瞥头,两人的目光如同水面上交尾的蜻蜓,默契地重叠在了一起。
程锋率先释放善意,弯下眼睑柔和地冲谢意笑了一下。
可谢意却眼神一顿,迅速地低下了头,不再去看程锋。
也恰好是谢意低头的这个角度,让程锋隔着乌泱泱的黑色西装人群,清楚地看清了谢意的两只耳朵——
无论是左耳还是右耳,都光秃秃的,没有程锋送出的那枚耳钉。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
在程锋送出这个耳钉时,也没有期望谢意会戴。可当真的确认“谢意不戴耳钉”这个事实时,程锋又切实地感到难过。
授衔仪式在程式化的掌声中结束。程锋眼睁睁看着谢意决绝地起身,退潮一样随着西装革履的人员迅速离开。
这样泾渭分明的“隔阂”,像埋下一根钝化的刺,让程锋心底又泛起一阵隐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