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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性杨花许骑风（第1页）

赏花宴上，一杯冷茶倒斜泼出，淋湿了一人的半边衣裳。

“要我说，许骑风这名字就不好，哪有女人家起这种名字的？”

“正是，行事做派和她长姐许姚一比，简直云泥之别。仗着儿时那点情分胡作非为，那几位都明里暗里推拒多少回了，还舔着脸往上凑，真是不知羞耻！”

“怕是早惹人厌烦了，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瞧瞧，为了惹人注目，又‘不小心’湿了衣裳，谁知是不是自己往那茶盏上撞的。”

角落里，几位贵女团扇半掩，目光瞟向那个半身茶渍的身影，窃窃私语。待那身影因需更衣而朝这边走来时，她们又极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品评起今日的名菊“飞鸟美人”。

来者正是她们从不缺席的谈资——三品文官许诸家的庶女，许骑风。

当她路过，贵女圈中不知是谁，捏着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有些人呐，就是水性杨花，连眼色都不会看，脸皮也不知是什么做的。上回秋猎，也不知是谁家的马‘恰好’惊了，不偏不倚，就往镇国公府世子的怀里冲呢。”

水性杨花。

许骑风脚步未停，心里却轻轻一动。

她想起幼时同生母游湖：天光昏暗，落着细雨，碧沉沉的湖面上漂着点点雪白。妈妈牵着她的手，俯身捞起一朵还滚着水珠的三瓣花儿，告诉她，这是海菜花，也叫杨花。

妈妈说，这花很轻，顺着水流漂，倚着青茎摇曳，像一小朵自在的云。

因为觉得美，许骑风想把那朵花带回去，妈妈听到后默然片刻，叹了口气，还是允了。

花儿被养在屋里，起初她日日看顾，后来被别的趣事引开注意，等再想起，原本饱满洁白的花瓣早已枯黄颓败，沉在碗底，模样黯淡可怜。

那时她便懵懂知晓，有些东西，是不适合家养的。

妈妈名为林婊珠，江州巴陵商户女，打得一手好算盘，个性活泼伶俐，随家人走南闯北。后来路遇劫匪，被巡街的官人所救，结缘，因肤色白皙，入了许府便成了“雪姨娘”。不久后生下她，她却自幼病弱，妈妈日夜劳心照料，从不假手他人。

带她去寺庙祈福时，僧人言她命格多舛易夭，需取个脱俗之名方能压一压。因僧者之言，妈妈舍了原定的“娇兰”，小名仍唤“兰兰”，却将大名改为“骑风”，盼她能超凡出尘，御风而行。

说来也奇，自定下此名，她的病灾果然少了，只是因为先前的积弱，体质仍比旁人稍差些，需仔细将养。

妈妈在许骑风八岁那年患病，心衰呕血而亡。

母亲程明心怜她年幼失恃，又素与妈妈交好，便将她带在身边，颇为宠爱。父亲许诸看似不理内宅，却也多次在她行事出格后，为她挡下不少流言蜚语。

方才那杯茶泼来时的凉意，旁观者戏谑的目光，以及那几位当事人全然无动于衷的漠然……许骑风垂下眼睫，轻轻呼出一口气。

换好衣裳，便提前回府吧。

·

许骑风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包括美人。但她自认只是欣赏，并非真是个好色之徒。

初遇那几位天潢贵胄，正在她八岁那年。

至亲离世，她尚且不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所有人都拦着她，任凭她怎么哭闹，都不让她打开那口藏着妈妈的、木头制成的大黑箱子，还把箱子抬得远远的，让她再也瞧不见妈妈。

箱子被抬走了，她偷偷跑出府想去寻，却迷了路。

非但没找见妈妈，甚至还把回府的路给忘了，又因为病弱多得长辈溺爱，话说不太清楚，连问路也不能。

缩在街角一堆木桶后，她在车马喧嚷的惊吓与饥饿疲惫中昏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月上枝头，待她爬出角落后，只见街道上空空荡荡，目之所及皆昏暗无光。

无边的黑暗里，仿佛每个角落都藏着吃人的殀邪。恐惧攥紧了心脏，就在她瑟瑟发抖、几乎要哭出来时，几盏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由远及近。

“那儿是不是有个小人儿？”

“有影子。可惜，还当撞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