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科举朝堂坊刻（第2页）

十二月下旬，翰林院封印，过年了。

混一没有回江南。她在京城过年，一个人。除夕那天，她在客栈房间里，把《女学》的手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第一卷《经》，第二卷《史》，第三卷《算》，第四卷《医》。四卷写完，厚厚一叠纸，码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她翻到第二卷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女子不是不能做这些事，是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做这些事。”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改。

正月初一，京城到处是鞭炮声。混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行人穿新衣、戴新帽，互相拱手拜年。一个小贩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车上插着糖葫芦。她叫住小贩，买了一串。糖葫芦很甜，山楂很酸。她想分一半给秋月，但秋月在江南。

她吃完糖葫芦，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回了房间。铺开纸，开始写一道奏折。不是《请开女子科举疏》——那道奏折还不到写的时候。她写的是《请修河渠志》。她在修史的过程中发现，本朝的河工档案散落各处，没有系统整理，建议朝廷拨款设局，专修《河渠志》。这道奏折写得四平八稳，全是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写完了，搁笔，等墨干。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天色暗下来。她点着灯，把奏折折好，放进一个空信封里。

正月十六，翰林院开印。混一把奏折递了上去。徐掌院看完，提笔批了几个字：“可行。呈阁。”奏折送进了内阁。半个月后，批下来了：准。拨款五百两，设河渠局，由翰林院牵头，沈修撰主持。五百两不多，但够用了。混一拿着批文，找了两间空房做河渠局，又找了两个年轻翰林做助手，开始干活。修河渠志不比修普通史书，要看的档案更多，更杂。混一每天泡在档案堆里，把几十年的河工记录一条条梳理、比对、编目。助手们叫苦，她不说苦。

河渠局的隔壁是庶吉士馆。庶吉士是进士中的精英，在翰林院进修三年，期满后授官。混一常看见一个年轻的庶吉士在院子里背书，背的是《史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一天，混一走出河渠局，那个庶吉士叫住了她。

“沈修撰。”

混一停下来，看着他。“你是？”

“庶吉士林逸。”

混一怔住了。林逸——第一世界里的那个林逸，兵部主事，辞官跟她去北境的那个林逸。她看着面前这个人，太年轻了，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少年的青涩，没有第一世界里的沉稳和老练。但眉眼是一样的，说话的语调是一样的，连背书的习惯都一样——喜欢把文章背出声来，背到得意处会微微点头。

“你认识我？”混一问。

林逸摇头。“不认识。但下官读过您的文章。会试的策论，还有您去年写的那篇《论漕运》，下官都读过。您的文章写得真好。”混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林逸有点发毛。

“沈修撰？下官脸上有东西？”

“没有。”混一说，“你找我什么事？”

林逸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稿，双手递上。“下官写了一篇文章，想请沈修撰指点。下官知道冒昧，但下官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掌院学士太忙，其他修撰不爱搭理人，只有您看起来不会骂人。”

混一接过文稿，翻了几页。是一篇论科举改革的文章，观点很新，胆子很大，文笔不算老练，但有灵气。

“放我这里。三天后来取。”

林逸大喜，弯腰行礼，转身跑了。

混一拿着文稿回到河渠局，没有立刻看。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河渠志》的稿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林逸——第一世界的那个人，第二世界又出现了。是巧合，还是那一点的安排？她不知道。也许只是她多想了。林逸是常见名字，也许是同名不同人，也许只是她自己在两个世界里找联系。

她拿起林逸的文章，重新看了一遍。文章结尾有一句话：“取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此三代以上之遗风，亦今日变法之要义。”混一看着这几行字，在第一世界的某个瞬间，她也写过类似的话。她想起北境铁门关的城墙，想起那句“镇北侯”。那些记忆正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她知道它们是真的，但有时候她会怀疑。

她把林逸的文章放下，拿起笔，继续修《河渠志》。

窗外，天快黑了。她点着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