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人说得不全对,但也不全错。最麻烦的,从来不是谣言真假,而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东西最会在人的心里扎根。
她正想着,酒馆的木门忽然被人猛地撞开。
一股冷风卷着泥腥和松针味直灌进来,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堂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一个猎户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浑身是泥,裤腿上还挂着草屑,脸白得像纸,像是刚从山里一路滚下来。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个破碗,指节绷得发青,另一条胳膊上有几道血痕,血和泥混成一片,看不出伤口深浅。
“救……救命……”
他站在门口,喘得像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似的,眼睛却睁得极大,死死扫过酒馆里每一张脸,像在确认这里到底有没有活人。
方才还吵得厉害的酒馆,一下静了。
连最不信邪的人,这会儿也说不出笑了。
猎户站在门口,像是连魂都丢了半截。
跑堂先骂了一句“晦气”,却没真敢上前拦。掌柜从柜后探出头来,看见猎户那副样子,脸色也变了,嘴上还强撑着:“你、你这是撞见什么了?进来就喊救命,吓唬谁呢?”
猎户喉咙滚了滚,像是想说话,偏偏舌头打结,半天只挤出一句:“山上……山上有东西……”
这一句话刚落,酒馆外头便又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先是马蹄踩过湿泥的闷响,接着便是刀剑、靴底、衣摆摩擦出的细碎声音。堂里的人还没缓过神来,门口已经多了一道修长人影。
来人一身灰袍,衣上连半点泥都少见,像是刚从什么雅宴里出来,而不是冒雨赶路。他进门时没急着说话,只先扫了一眼堂中,目光不紧不慢,落到猎户身上时,才略略停住。
陆南浔。
江落尘抬眼看过去,手指在酒碗边沿轻轻一顿。
这人她认得,认得不止一层。她自己的记忆里有,阮卿寒杂乱翻涌的记忆里似乎也有一笔。两边交叠在一起,反倒叫人心里更烦。她不动声色地把帷帽往下压了压,借着垂落的纱边遮住了大半张脸。
陆南浔身后跟着十来个江湖修士,个个带兵刃,脸上神色不一。有的谨慎,有的急躁,有的则显然是冲着“凑这场热闹”来的。酒馆本就不大,这一群人一进来,立刻显得逼仄起来,连酒气都像被压得沉了几分。
先前那个醉汉一见这阵仗,酒都醒了大半,忙不迭的往旁边挪了挪。
陆南浔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猎户手里的破碗上。
“你从山上下来?”他问。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猎户抬头看见他,像是终于见着个能主事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有、有死人……不是,是活的……不,死的……都、都起来了……”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酒馆里却没人笑。
陆南浔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去,视线在猎户衣摆和腿脚上一掠而过。那猎户裤脚泥点发黑,鞋边还黏着半干的草根和细碎白灰,不像只是摔了一跤,更像是从什么烧过、烂过的地方一路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