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山这次回来,比预想中早了两天。
不是节日,也不是周末。萧凌风放学回到家,看到巷口停着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陈阿姨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在跟谁较劲。萧凌林坐在堂屋写作业,听到门响抬起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爸回来了,脸色不好。
萧凌风放下书包,洗了手,走进堂屋。
萧远山坐在八仙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但没在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或者说,落在刚走进来的萧凌风身上。
“这次月考成绩单呢?”萧远山问。
没有“回来了”,没有“吃饭了吗”,直接就是成绩单。
萧凌风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递过去。萧远山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干燥的、带着烟草味的手指,温度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维持在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恒定状态。
萧远山看了几秒。
“全班第三?”
“嗯。”
“上次是第一。”
“上次是第一,这次是第三。”萧凌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萧远山把成绩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堂屋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萧凌林写作业的手停了停,没抬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你告诉我,第三名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没说高兴。”
“那你什么意思?”萧远山把烟按灭在搪瓷缸子里,抬起头看着萧凌风,“你是不是觉得第三名就够好了?我告诉你,不够。你在这个县城里考第三,放到省里就是三十,放到全国就是三百。你以为你是谁?”
萧凌风看着他的父亲。
四十二岁的萧远山,头发还是黑的,腰板还是直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胸腔底部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种威严曾经让他害怕,让他沉默,让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我没觉得第三名够好。”萧凌风说,“但一次月考的第三名,也不至于让我觉得自己完了。”
萧远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说这句话的语气。太稳了。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像是一个和他平起平坐的成年人。
“你抬起头来。”萧远山说。
萧凌风抬起了头。
父子俩对视。萧远山的目光从儿子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看到了一样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越来越像你妈了。”萧远山说。
这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怀念,没有温情,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冰冰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喜欢但必须承认的事实。
萧凌风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长得像程城。眼睛的形状、嘴角的弧度、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这些都是从那个女人那里继承来的。萧远山每次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想起那个高傲到不肯多看他一眼的女人,想起自己当初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所以他一回家就找萧凌风的麻烦。
不是因为成绩,不是因为态度,是因为这张脸。
“我妈的长相,不是我选的。”萧凌风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最准的地方。
萧远山的脸色变了。不是发红,是发白——那种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苍白。他盯着萧凌风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了。
这次关得不重,但比上次更让人难受。
萧凌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观察。他在看自己这个哥哥今天到底能走多远。
“哥,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重了?”萧凌林说。
“哪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