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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萧凌风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医院那种惨白，是一种被石灰水刷过很多遍、边角已经泛黄发灰的白。没有日光灯，没有输液架，没有透析机单调的嗡鸣声。头顶正上方是一根裸露的电线，吊着一盏白炽灯泡，灯泡没亮，但透过窗外的光能看到玻璃壳上落了一层灰。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混合着旧木头和煤炉子的味道。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用力，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轻了。

不是那种病愈后的虚浮，是整个身体都变小了。手臂变细了，手背上的青筋不见了，皮肤光滑得不像话。他低头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

这是一具十几岁孩子的身体。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太用力，甚至能感觉到血液撞击太阳穴的闷响。

“哥，你还不起来？要迟到了！”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声音细而脆，像还没变嗓的小公鸡。

萧凌风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认得，但已经四十多年没听到过了。

萧凌林。

他弟弟。

小他两岁，今年应该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

前世，他和这个弟弟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小时候两个人一起长大，睡同一张床，穿同一件衣服，打架打到头破血流，转头又一起去偷邻居家的枇杷。后来他离开县城出去闯荡，弟弟留在老家照顾父亲，两个人见面越来越少。再后来父亲去世，弟弟和他因为遗产的事闹得不太愉快，虽然不是那种撕破脸的大吵，但总归有了隔阂。

再再后来，弟弟六十岁那年查出了肝癌，他出钱请了最好的医生，但人还是没留住。

弟弟走的那天，他站在病房外面，抽了一整包烟，一根接一根，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

他怕进去之后，看到弟弟那张和他有三分像的脸，会想起小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抢被子、半夜踢对方屁股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到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想了。

可现在，这个声音就隔着一扇门，活生生的，带着起床气的。

“哥！你再不起来，我先走了啊！迟到了老师要罚站的！”

“来了。”萧凌风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少年人那种没变完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他下了床。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卧室，两张木板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靠窗的那张是他的，靠门的那张是萧凌林的。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上有口水印。

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边角都卷起来了。那是他小时候贴的，那时候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觉得九江太小了，装不下他的野心。

后来他走遍了大半个地球，才发现最想待的地方，还是这个破旧的小县城。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课本翻到扉页——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萧凌风，初三（2）班，1985年9月1日。”

1985年。

现在是1986年。

他还在初三。

也就是说，距离顾怀笙出生，还有整整八年。距离他们相遇，还有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

他站在书桌前，拿着那本旧课本，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的起点，知道终点在哪里，但看不到路中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哥！你到底起不起来！”

萧凌林的声音又来了，这次带了点不耐烦，紧接着是一阵拖鞋踩水泥地的啪嗒啪嗒声，然后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