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周末,天气总算有了几分好转的迹象。梅雨季的尾巴拖得漫长,但到底还是有了要结束的意思,空气里那股潮气虽然还在,却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黏在身上甩不掉了。
林静淑吃完早饭就把碗往池子里一搁,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宣布今天要去县城买衣服。她的语气不容商量:“衣服穿不了多久就要换,总不能让我穿去年的旧款吧。你也去,天天窝在家里看书做题,脑子都要锈掉了。趁周末出去走走,也算放松放松。”
晏清正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剥一个橘子,闻言抬起头来,橘子皮在指尖断成两截,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推辞的话,林静淑已经转身去换鞋了,鞋柜的门被拉开又合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动。
于是她就只能跟着去了。
县城的商场离镇上有四十分钟的车程,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过坑洼的乡道和逐渐变得平整的城郊公路,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稻田和零星的农舍,慢慢变成了灰白色的楼房和沿街排列的店铺招牌。晏清靠窗坐着,看了一会儿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和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塑料遮阳棚,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林静淑坐在她旁边,已经在盘算着要买什么样的裙子了。
到了商场,林静淑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在一排排衣架之间穿梭,手指拨过挂着的衬衫和连衣裙,偶尔抽出一件来对着镜子比划一下,又皱着眉挂回去。晏清跟在她身后走了两圈,替她拎了两回包,又看她试了三条裙子、两条裤子、一件短袖开衫,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完全是个多余的人。
“我去那边逛逛,一会儿回来找你。”晏清指了指商场的另一头。
林静淑正对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犹豫不决,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别跑远了,等我挑完了咱们一起回去。”
晏清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在商场里随便走走,透一透气。商场里冷气开得足,和室外蒸腾的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每走过一道玻璃门,都能感觉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她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路过一家奶茶店、一家卖手机壳的铺子、一家正在播放流行歌曲的鞋店,然后在拐角处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店铺,装修也简单,招牌是深色的底上印着几个白色的字,不张扬。橱窗里摆着几本样书,封面花花绿绿的,有日文的标题,也有中文的。晏清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几排高高的书架。
她犹豫了两秒钟,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安静,空调的温度比商场里还要低一些。一个年轻的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听到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店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干净,微苦,像是某种慰藉。
晏清在书架之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排排书的书脊。小说居多,她扫了几眼书名,大多是市面上常见的畅销书,有一排是外国文学译本,还有几本散文集。走到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书架时,她的目光才真正亮了起来——那是漫画的区域,书脊的颜色比旁边的书要鲜艳得多,排列得整整齐齐。
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看漫画了。以前倒是一直在画,临摹过不少漫画里的人物,那时放学回家做完作业就会摊开速写本,照着书页上的线条一笔一笔地描,画得不好就擦了重来,常常画到手指发酸。她的画技就是那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虽然现在不怎么画了,但偶尔看到漫画,心里还是会浮起一种亲近感。
她在书架前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看过去。有热血冒险类的,画风粗犷线条凌厉;有少年恋爱题材的,封面上的男生女生都在微笑,眼睛里画着星星一样的高光;也有几本偏治愈系的,色调柔和,画着日常的街景和冒着热气的食物。晏清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的手碰到了另一本。
那本书的封面和周围的漫画都不太一样。底色是浅淡的暖黄,画面中央是两个女生的头像,画得很细致,发丝的走向、睫毛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她们紧挨在一起,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共戴着一副有线耳机,白色的耳机线从她们的耳畔垂下来,绕过下巴,在画面的下方画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晏清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就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看到一扇从未注意过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来。她知道自己完全可以转身走开,把书放回去,继续去逛别的店——可是她没有。
她把那本漫画抽了出来。
封面握在手里有微微的磨砂质感,那两个女生的面孔安安静静地印在纸上,表情不算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只是那样挨着,像是自然而然地就应该挨在一起。晏清翻开第一页,画工很不错,线条干净,叙事节奏也舒服,讲的是两个高中女生的日常——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放学后一起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她翻了几页,觉得画风讨喜,又往后翻。
翻到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翻到了一页跨页的画面。画面里是傍晚的天台,晚霞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色,远处的城市剪影模糊在光线里。两个女生面对面站着,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其中一个伸出手,碰了碰另一个人的手指,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
晏清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她又翻了十几页,把那一卷的结尾看完了。
合上书的时候,她的耳根有一点热。她把书拿在手里,封面上的两个女生还在安静地看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耳机线把她们连在一起,像是牵着一根很轻很细的线,却怎么也扯不断。
晏清低头看着封面,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