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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页）

我在庭院里又站了许久，直到午后的阳光渐渐偏移，将枝叶的影子拉得更长，空气里的凉意被暖意取代，才慢慢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放得很轻，耳边是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少年们轻声诵读的声音，温润整齐，混着草木生长的清冽气息，本该让虫安心，可我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却迟迟散不去。我隐隐觉得，那场沉默的葬花，更像是一场告别。

我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顺理成章。

那一年，塞维恩二十岁。

按照虫族的规矩，年满二十岁的雄虫，便要离开中央教养厂，登上拍卖台，由来自联邦各地的权贵雌虫、军区将领、贵族世家竞拍，从此定下一生的归属。

那场庭院偶遇没过多久，教养厂内便开始悄然流传起关于塞维恩的消息。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后来渐渐蔓延至每一个角落，连我们这些尚未成年的幼崽，都在课间与用餐时，忍不住低声议论。

直到我们四虫走进食堂，排队取餐时，才听见不远处几桌年长的少年，正压着声音，急促又激动地交谈。空气中除了温热的奶香、麦香与糕点甜腻气息，还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躁动。

“你们知道吗，塞维恩学长已经满二十岁了，马上就要参加拍卖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阵子管事们都在为他准备相关事宜，他可是我们这一届最顶尖的雄虫。”

“听说这次来的买家来头都极大，有贵族，有研究院，还有军区的大虫物……”

“你们猜最后会被谁拍走？我赌一定是军方，而且级别不会低！”

我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一紧，餐盘边缘传来微凉的触感，耳边瞬间一片嗡鸣。食堂里嘈杂却克制的交谈声、餐具轻放的磕碰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瞬间全都变得遥远模糊。

原来那场葬花，不是无端的情绪，而是他在迎接自己二十岁的到来，在与这座囚禁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教养厂，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终于到了要离开的年纪。

而我，连好好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落，长长的银发散在颈侧，遮住了一瞬间泛起的涩意。冷白细腻的脸颊上没有多余表情，依旧维持着教养赋予的端庄平和，只有心底那一小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细密地发酸。

“莱伦？你怎么站着不动？”艾文端着餐点回头看我，温和的眉眼带着些许担忧，“是不是不舒服？”

凯尔也凑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震惊与羡慕：“真不敢相信，塞维恩学长居然已经二十岁了，马上就要被拍走了。听说这次来的有第一军区的中将，那可是联邦最顶尖的军方雌虫，能被他看中，简直是无上荣耀。”

里奥腼腆地点头，小声跟着道：“要是……要是我们以后也能被军区的雌虫选中就好了，不一定是中将，只要是认真待我们的雌虫，就很好了。”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一边安静用餐，一边忍不住低声讨论起来。食堂里灯光柔和，桌面光洁，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温和醇厚，四周少年们进食的声响轻而有序。

“我以后想被科研院所的雌虫选中，安安静静的，不用面对太多纷争。”艾文轻声说，语气温和而认真。

“那多没意思，”凯尔小声反驳，“要去就去军区，跟着军官雌虫，才算真正风光。”

“我……我只要不被随便分配到普通家庭就好。”里奥微微红着脸，声音细弱却满是期待。

他们对未来充满向往，谈论着被什么样的雌虫拍走、会过上怎样的生活，眼神明亮，满是少年虫的朝气。而我坐在一旁，小口吃着东西，举止优雅得体，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只有我自己知道，从塞维恩年满二十岁、即将被拍卖的消息传开那一刻起，我便清楚，我们之间，大概真的不会再有交集。

没过多久，正式消息传来。

塞维恩，被第一军区中将拍下，离开了中央教养厂。

消息传遍整个园区的那天，教养厂内一片震动。所有雄虫都在激动地议论，语气里满是敬佩与羡慕，都说不愧是塞维恩学长，即便走上拍卖台，也能被最顶尖的雌虫选中，拥有所有雄虫梦寐以求的归宿。优秀学生墙上他的照片被暂时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简短却耀眼的记录，从此他成为教养厂内一段被反复传颂的传奇。

而我，只是在某个傍晚，独自走到那处僻静庭院。

花坛里的迎春开得正好，风穿过枝叶，带来淡淡的花香，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浅金色短发、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在石桌旁，不会蹲在泥土前葬花，不会用低沉清淡的声音，说出那两个安静又忧伤的字。

那一面，真的成了最后一面。

此后的日子，依旧规律得像被丈量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