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语言和它的容器
离开岳阳的火车上,陆嘉亿做了一件她作为旅行博主从没做过的事。
她没拍素材。
窗外的风景从湖面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远处淡淡的山的轮廓。她全程靠在窗边,相机镜头盖没开过。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说话像盖章的人,是怎么学会这种语言的?
她认识很多人。青旅里上铺下铺的陌生人,拼车时坐旁边的背包客,粉丝见面会上举着灯牌的姑娘。大家都会说话。有的人话多得像夏天的暴雨,噼里啪啦砸下来,听完地面湿了一片但什么也没留下。有的人话少,但少是因为不敢说、不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敏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的话少,是因为她把每个字都称过了。
“你挡我光了。”——四个字,刚好够描述一个事实,多一个就冗余。
“奶皮的左耳比右耳小。”——七个字,刚好够完成一次纠正,不带情绪但带着全部的注意力。
“你不在。”——两个字,刚好够让陆嘉亿的心跳在岳阳楼的台阶上停摆。
这不是沉默。这是另一种语言。是用沉默当容器、把真正要说的话托起来的那种语言。
陆嘉亿掏出涂鸦本。
「Day9(火车上,没拍素材)
我今天在想一个很蠢的问题:为什么她说话那么少,但我每句都记得?
我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大部分都忘了。
但她说的每个字我都记得。
‘你挡我光了。’‘对胃不好。’‘你不在。’‘好。’‘嗯。你有。’
我把这些字写下来,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一句是在说自己。
但每一句都在说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我挡光了。她看到辣椒皮了。她看到我不在。她看到我的明信片了。她看到那颗星星了。
她的语言不是用来表达自己的,是用来确认她看见了你。
(旁边画了一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小人。)」
她停笔,把这一页翻过去。
然后开始写新的一张明信片。不是“永远不会寄出去”的那种,是真的要寄的那种。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在岳阳买的明信片——洞庭湖的、岳阳楼的、红油米粉的。选了洞庭湖那张。湖面灰蓝,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翻过来,写字。
「苏敏:
我在火车上。
窗外的田里有一头牛,是黄色的。它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像在思考牛生。
我突然想,如果你看到它,会画成什么颜色?
肯定不是黄色。
大概是橘色吧。因为你最近什么都画成橘色的。
陆嘉亿」
她写完,又读了一遍。然后划掉最后一行。改成:
「大概是橘色吧。因为你画的东西,都有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