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封紧紧握着那只木盒,紫檀木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他躬身:“臣,告退。”
走出暖阁,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枚小小的铜印躺在盒中,却重逾千钧。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意味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也意味着悬在头顶的利剑。用得好,是护身符;用不好,便是催命符。
德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宫道青石板上晃动。老太监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声音。
“德公公。”柏封忽然开口。
德顺脚步不停,微微侧头:“将军有何吩咐?”
“陛下他……”柏封顿了顿,“近日龙体可还安好?”
德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自幼体弱,这些年劳心劳力,更是……唉。”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
柏封想起沈鸿苍白的脸,想起他抑制不住的咳嗽,想起他眼底深藏的疲惫。那个看似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实则坐在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滚烫的岩浆,四周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而他,是皇帝手中,或许唯一一把还能挥动的刀。
回到静园,柏封没有立刻休息。他走进书房,关紧门,点燃所有的灯烛。他将那枚“如朕亲临”的铜印放在书案正中,然后铺开纸,磨墨,提笔。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
他开始梳理今日得到的所有信息:周敏之的贪婪,王贯的财富,李文和的官职,赵三的漕运网络……一条条线索在纸上延伸,交织,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而黑暗的脉络。
这张网的核心是什么?仅仅是钱吗?
不,柏封笔尖一顿,在“赵三”和“漕帮”下面重重划了两道线。漕帮控制水路,而军械、尤其是重型军械的运输,陆路关卡重重,唯有水路相对隐蔽。如果他们不仅仅满足于倒卖库存,还想走私更重要的东西呢?比如……弩机?攻城器械?甚至……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需要证据,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柏封表现得愈发“上道”。他主动约周敏之喝酒,席间“不经意”地抱怨静园虽好,但过于清冷,连个伺候的贴心人都没有。周敏之心领神会,没过两天,就“赠”了他一处城东的别院,外加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柏封照单全收,扮演着一个骤然富贵、开始沉迷享乐的武将。他搬进了更豪华的别院,穿着绫罗绸缎,出入酒楼赌坊,和周敏之那群人打得火热。他甚至故意在几次“自己人”的聚会上,“酒后失言”,抱怨皇帝年轻不懂事,抱怨朝中老臣排挤寒门,言语间流露出对现状的诸多不满。
这些话,很快通过周敏之的嘴,传到了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柏封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每一声虚伪的笑,每一次违心的举杯,都在他灵魂上刻下一道痕迹。夜深人静时,他常常惊醒,梦中是北境的风雪,是战友的血,是父亲临终前坚毅的眼神。而醒来,只有满室寂静,和窗外京城永远不曾停歇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