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早春的阳光越过雪山,刺破黑夜的帷幕之时,秋田的田泽湖畔,又迎来了它新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因为有薄雾折射,所以带有一种縹緲的朦朧感,湖水与尚未完全化雪的山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
就在半亮不亮的清晨时分,高崎家宅的大门缓缓打开,接著一个老人和年轻人悄然走了出来。
年老退休之后,高崎润一直都过著非常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早晨都会早起,在田泽湖畔散步,高崎淳在回家之后,也会遵守老人的习惯,在早上起来陪他一起走走。
祖孙两个並肩而行,高崎润没有孙子搀扶,自己拿著一根手杖,一步步地朝前走著。
早春的天气还有点冷,清晨更是有寒风肆虐,所以高崎润穿著一身厚重的大衣,头上还带著一顶帽子。
为了老人的身体安全,甚至还有护工在后面跟著,可谓是前呼后拥。
祖孙两个最初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沿著湖畔的公路一路绕著湖边走。
来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老人拿起手杖指了一下,然后带著高崎淳走上了一条盘山的小径。
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一座小丘,老人藉助著手杖,独自吃力地往前挪动,高崎淳每次想要搀扶,却都被老人直接推开了。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对於爷爷的倔强,高崎淳也很无奈,他只能放缓脚步,亦步亦趋地跟著爷爷,深怕他不小心摔跤。
好在,一路上並没有出什么事,两个人花了一个小时左右,爬到了小丘的顶峰上。
这时候,老人已经累得浑身冒汗,他转头看向了旁边的孙子,然后发现高崎淳完全面若无事、悠閒自在的样子。
“年轻真好啊……”他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回想起了自己在相同年纪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比较起来,现在的孙子比他当年要更加帅气得多。
嗯,应该的,一代人就应该比一代人强嘛……他略带得意地想。
孙子可谓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他倾尽了心血最后培养的家族继承人,眼见孙子一点点成长起来,並且显露出了可以继承家业的特质,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欣慰。
只可惜,以自己的年纪,大概是看不到孙子走上人生的巔峰了。
高崎淳並不知道爷爷的所思所想,他只是看到爷爷的心情很好,於是他也心情愉悦。
该说不说,这里的风景確实很不错。
站在这座小山丘上,可以远眺田泽湖,湖光山色俱收眼底,在湖面上,忙碌的渔夫已经驾船在湖中捕鱼。
渔夫和渔船並没有打破这水光山色,反倒是为它增加了几分动態的意趣。
山丘本体上也种植著花草,这些花草因为早春的暖流也竞相绽放,在霞光的映衬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钢铁森林的东京所无法见到的、独属於大自然的秀美风光,哪怕並不喜欢乡下地方的高崎淳,此刻也不禁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这里真美啊!”
“是的,真美啊……”高崎润也跟著感嘆了一句。
不过,相比於站在“外乡人”立场上讚嘆的孙子,在秋田土生土长的高崎润,也分明能够感受到秀美风下所隱藏的淒风苦雨和斑斑死气。
“只可惜,这里就快要死了。和我一样。”
“誒?”听到爷爷突如其来的感慨,高崎淳一时噎住了。
爷爷没有具体解释,而是拿起手杖,指向了远处的一些建筑群。
“淳,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吗?”
高崎淳眺望过去,发现爷爷指著的是湖边一些大型建筑群。
因为薄雾的关係,他大概只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具体是什么设施完全看不清真切。
“不知道。”於是他老实地回答。
“那里是一座大型度假酒店,或者说,它本应该是。”高崎润平静地回答,“本来那里只有一座小山包,为了修建酒店的企划,山都被推平了。其实完全可以选一个更好的位置,只是当时酒店的运营方找了个神社抽籤,觉得在那里最吉利……”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而且,別看现在那里就只有几栋建筑,当初规划可是规模宏大得嚇人,除了度假村模式的酒店群之外,还有大型高尔夫球场、游艇码头和附属游乐设施……嗯,规划书现在还在我的书房里呢。”
高崎淳这下明白过来了。
那就是所谓的“泡沫遗蹟”。
在泡沫时代,日本全民都坚信地產永远升值,財富永远上涨,於是到处都在炒地皮,同时修建各种各样的宏伟旅游设施,各地完全不顾自己的实质承受能力,疯狂“攀比”项目,非要拿出日本第一甚至世界第一的头衔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