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午后未时刚过,荥阳城南门内的土路上行人稀疏。
几个卖柴的老汉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脚步拖沓,柴刀别在腰后,刀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守门的什长靠在门洞内侧的夯土墙上,嘴里嚼着一根枯草茎,眼睛半睁半闭,目光从那些出城百姓的脊背上滑过去,落到南面官道尽头那片白晃晃的日光里,便不再动了。
门洞外两侧各立着两个持矛的士卒,矛杆被日头晒得发烫,甲片上的铜钉映着碎光。
其中一个年纪轻的正低头用指甲剔着甲片缝隙里的泥垢,另一个年长的则把兜鍪摘下来搁在脚边,露出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正拿一块粗布慢慢地擦着脖子。
城楼上没有箭楼,只在垛口后面搭着一排半人高的木栅,栅缝间稀稀拉拉地露出几面旗帜的边角,被午后的暖风吹得软塌塌的,翻不起身来。
南门内侧那片空地上,几个卖蒸饼的摊子还没来得及收,草席上散落着几粒芝麻和碎面渣,一只黄狗在摊子间嗅来嗅去,尾巴甩了两下,又趴下去把头搁在前爪上。
再往北看,南大街两侧的铺面大多半掩着门板,檐下挂着的布幡有气无力地垂着,偶有一两个妇人提着陶罐从铺子里出来,走到街角的井台边打水,井绳吱呀吱呀地响上一阵,又归于沉寂。
这便是未时末的荥阳南门。
没有人注意到,从巳时开始,便有三三两两的流民打扮的人陆续从南面官道上过来。
他们或扛着扁担,或背着破包袱,有的牵着半大的孩子,有的佝偻着腰,脚步拖沓地穿过门洞,守门的士卒只偶尔抬眼扫一下,见没什么油水可刮,便又垂下眼皮。
那些人进了城便散开,有的拐进小巷,有的蹲在街角的墙根下歇息,有的沿着南大街往北走,消失在铺面与铺面之间的缝隙里。
到未时末,南门内外的流民已经聚了将近两百人。
他们散布在门洞两侧的墙根下、井台边、卖蒸饼的摊子旁,有的靠着墙闭着眼打盹,有的三五个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说的都是些灾荒年景的闲话,声音不高,在午后的寂静里听不真切。
守门的士卒偶尔走过去吆喝两声,把那些堵在门洞口的人往边上赶一赶,那些人便挪几步,又重新蹲下去。
就在这时,南面官道上又走来一拨人,约莫二十来个,当先一个汉子身量精瘦,蓬头垢面,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赭黄短褐,腰间系一根麻绳,绳上挂着一口破袋子。
他身后那二十来人也都是流民打扮,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走路姿态与寻常流民不同——脚掌落地时更实,步子与步子之间的距离更匀,腰间虽然挂着陶碗或包袱,可那些物件在腰侧晃动的幅度很小,显然是长期习惯了负重行军的人。
那汉子走到门洞前,冲守门的什长拱了拱手,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中原腔道:
“军爷,俺们是从汝南逃难来的,想在城里找个活干,混口饭吃,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说着,便解下腰间袋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
那什长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瞥了他一眼,又扫过他身后那二十来个人,估摸着这些穷酸怕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了。
便懒懒地挥了挥手:
“进去罢,不过到了我荥阳,可要安分守己,莫要生事,不然爷手中的刀可不长眼。”
那汉子当即连连称是,又拱了拱手,回头朝身后的人摆了一下手,便领着那二十来人,稀稀拉拉地进了门洞。
进了城,那汉子在街角停住,抬头朝南大街北面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落在远处一处高耸的楼阁轮廓上。
那是荥阳郡衙的望楼,比寻常屋脊要高出一大截,据说站在上面能俯瞰大半个城池。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那二十来人低声道了一句:
“东西两翼散开,申时正刻,随我回到南门会合。”
那些人无声地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开,有的往东侧巷口走,有的往西侧铺面后面绕,像一群蚂蚁般散入砖缝。
那汉子自己则混入南大街上稀疏的行人里,朝北面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这汉子正是韩范。
申时三刻。
南门内外的流民比方才更多了,卖蒸饼的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守着摊子的老妇正一块一块地往竹篮里码着新蒸出来的饼,热气从笼屉缝里冒出来,混着麦面的香气,在午后的空气里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