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杨公,别来无恙乎?”
杨亮搁下手中的竹简,抬眼望向姚绪。
他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在姚绪面上停了一瞬,像是从那张被风霜染得黑红的面孔上辨认出什么旧日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意外,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你是姚景元?”
姚绪拱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在帐中站定。
“正是姚某,一别二十多年,明公须发尽白矣!”
他说着,目光在杨亮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站在杨亮身侧的那个年轻将领。
杨亮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在姚绪脸上又转了一圈。
那笑意没有褪,却添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呵呵,是啊。时光荏苒,行将就木,不意还能再见故人,岂非天意乎?”
他说着,摆了摆手,示意姚绪坐下。
姚绪却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帐中,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才又落回杨亮面上。
“呵呵,非是天意撮合,实乃吾兄念及昔日之情,不忍与公兵戎相见,故差绪来此交通,欲重申昆弟之好。”
他这话说得热络,可“昆弟之好”四个字从那张带着笑意的嘴里出来,总透着一层过于刻意的亲近。
杨佺期站在杨亮身侧,一直没有开口。
他三十出头,身形比父亲杨亮高出一截,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皮甲,腰间悬着一口环首刀。
他面皮黝黑,一双浓眉压得很低,看人时目光总带着一层不加遮掩的锐气。
听完姚绪那番话,他嘴角微微一撇,那层锐气便从嘴角溢了出来,化成一句冷冰冰的应声:
“哼,早不申晚不申,偏在尔家主子战败之际,才赶来重温旧事,足下不觉得太晚了吗?”
姚绪转向杨佺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面上那层笑意不减分毫:
“这位是?”
杨亮干咳了一声:
“此乃犬子杨佺期,景元见笑了。”
姚绪拱了拱手,面上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喔,原来是佺期贤侄,真壮士也。”
杨佺期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移开,似是不愿再看姚绪那张笑脸。
姚绪也不在意,又朝杨亮拱了拱手:
“素闻贤侄沈勇果劲,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杨公后继有人矣!”
杨亮摆了摆手:
“匹夫之勇罢了,景元有话便讲,勿须委蛇客套。”
姚绪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帐中站定,目光直视着杨亮:
“明公痛快!今秦王兵败,各路秦师俱返关中,我兄亦欲回师勤王,愿与公休兵止战,以成秦晋之好,未审钧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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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亮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姚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淡的光,似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片刻后他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可叹呐,当年景国公(姚襄)兼资文武,与天下争衡,何其豪迈!最后虽适晋不容,攻秦见陨,亦其所命耳,终不愧为一世之雄。今卿兄弟不思继父兄之志,以成大业,反委身仇敌,甘为鹰犬,不亦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