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草堆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干饼,正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往嘴里送,嚼得很慢。
王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那条伤臂,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饼:
“伙食还够么?”
那伤卒认出了他,连忙把饼放下,想要叉手行礼,被王曜按住手背:
“不必多礼,你坐着就好。”
那伤卒便又靠回草堆上,声音比方才那个沉稳些:
“回府君,粥是管够的,就是肉少了些,有时候两三天才见着一回荤腥。不过弟兄们都知道,如今各处都紧,能有口热粥热饼吃已经很知足了。”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帐中走了一圈,在每个伤卒身边停一停,说几句平常话,替这个拉拉被角,替那个递一碗水。
毛秋晴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她看着他蹲下去替那个断腿的士卒掖被角时微微弓起的脊背,看着他伸手去扶一个想要行礼的伤卒时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看着他走出帐子时被日光照亮的侧脸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病容。
那种从前只在战场上才会流露的锐利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整张面孔便只剩下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柔软。
从伤兵营帐出来之后,王曜带着众人往溃兵营区走去。
溃兵营扎在南营西侧的一片平地里,地势比主营低了些,四周用粗木栅栏围着,木栅上搭着几层防风的草席。
营中帐篷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连帐篷都没有,只用几根木桩支着一块破旧的牛皮,底下蜷着几个人影。
王曜走到营门口时,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什长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火堆。
火堆不大,柴火是湿的,冒着浓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王曜身后跟着桓彦、尹纬、毛秋晴等人,连忙站起身来。
王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而后便迈步走进营区。
那什长跟在他身后,走了一半又想起什么,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嗓子:
“弟兄们,王府君来看咱们了!”
这一声喊出去,营区里那些蜷在帐篷和草席底下的溃兵便纷纷探出头来。
有的扶着木棍站起来,有的拄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有的互相搀扶着从帐篷里钻出来,在木栅两侧站成几排。
王曜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冻疮。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甲——有秦军的旧甲,有从路上捡来的百姓衣裳,有的连外袍都没有,只在里衣外面裹着一层破毡。
王曜在一群溃兵面前停下脚步。
当先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颧骨上有一道未愈的冻疮,红通通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他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府君,小的是原来凉州刺史梁熙麾下的队主,姓马。小的们从河西一路走到淮南,又一路走回来,走了大半年,死了大半的弟兄。若不是府君沿途收容,小的们只怕都冻死在路上了。”
王曜伸手扶起他:
“你们能活着走到洛阳,已经很不容易。南营虽然简陋,可粮食和衣甲会先紧着你们来。你们安心住下,待养好了身子,愿意留下的,便编入各军;愿意回乡的,等开春路通了,郡里也会安排给予回乡之资。”
那姓马的队主听了这话,眼眶泛红,又弯下腰去:
“府君大恩,小的们无以为报。只要府君一声令下,小的们便是豁出命去,也绝不含糊!”
他身后那些溃兵也跟着纷纷叉手行礼,有的已经在膝盖上跪了下去。
人群中有人低声呜咽着,被旁边的人拍了拍肩膀,又强忍着压了下去。
王曜将他们一一扶起来,又交代尹纬回头多拨些粮草衣物到溃兵营来,而后才转身往校场方向走回去。
溃兵们目送他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木栅拐角处,才渐渐散去。
那几十个跪在地上的溃兵被同伴搀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各自退回帐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