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哈德示意魏因把麦子搬过来。“说。”
“科隆大主教借来的那两百步兵,上个月撤走了一半。洛泰尔在东边吃了败仗,缺兵,大主教不得不调人回去支援。现在碉楼里只剩下一百来人,其中三十个是诺德海姆本地的壮丁,士气很低,天天抱怨吃不饱。阿达尔伯特领主自己也不在碉楼,他回城堡去了,说是筹粮,其实是躲着,怕盛京的炮再响。”
格哈德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还有呢?”
“领主想再征一次粮,但地里的麦子还没熟,农户们手里只剩种粮了。如果再征,今年秋天就没收成了。村里已经有人议论……说不如跑到南岸去。”汉斯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我不是说他们真的会跑。但如果……如果冬天再饿死人,就说不准了。”
格哈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一条额外的粗布,还有一小袋豆子,塞到汉斯手里。“这些给你个人的。不是交易,是……是你爹当年也是庄户,我知道庄户的日子。”
汉斯没有推辞。他把东西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皮甲内衬里,然后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临走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格哈德觉得,那眼神和半年前递给他麦饼时一样,复杂而沉重。
这条暗线带来的经济效益是实实在在的。到六月底,盛京的仓库里堆了三百斤蜂蜜、两百张各种毛皮、上千斤硬木柴和几筐北方特有的草药。杨保禄让老乔治把这些东西分类:蜂蜜灌进陶罐,贴上盛京的标签,准备走西亭线卖到里昂;毛皮硝制后走北线,科隆的贵妇们喜欢北方来的柔软狐皮;硬木柴留给铁坊烧炭,比本地的杂木耐烧。
但比物质收益更重要的,是界沟以北的人心。
七月里,杨保禄做了一次大胆的试探。他让格哈德带话给库诺:南岸有一小块开荒地,大约五亩,土质一般,但靠近水渠,能浇上水。如果界沟以北有农户愿意过来租种,盛京只收两成租子,比诺德海姆的四成低一半,而且提供种子和铁犁头。条件只有一个:租种的人必须全家迁来南岸,成为盛京的庄户。
消息传出去,第一个来的是迪特里希。他卖了在北岸的一间破茅屋和半亩薄地,带着老婆和三个娃,趁夜色蹚过界沟,在天亮前敲开了盛京的南门。格哈德把他们安排在城南的一片空地上,给了他们临时住的棚子和两袋口粮。三天后,希尔德布兰德也来了,带着他的老娘和弟弟。到八月初,一共迁过来四户,共十六口人,全是界沟以北最穷、最没活路的农户。
杨安远负责安置这些人。他带着他们看地、分种子、教他们盛京的轮作规矩。迪特里希分到的那块地虽然不大,但靠近水渠,土是松软的淤土,比北岸的山坡地强得多。他用手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
“这地……这地肥得能攥出油来……”他边哭边说,“我在北边种了三十年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土。”
“肥是因为去年压了青。”杨安远递给他一块粗布擦脸,“豆秸沤在地里,一冬天就化成肥了。你按我们的法子种,明年这时候,你家娃就能吃上白面包。”
诺德海姆领主阿达尔伯特知道这些事后,暴跳如雷。他派了两次人去南岸交涉,都是冯·吕特斯带的话,要求盛京“归还逃民“,“停止非法越境贸易“。杨保禄的答复始终如一:来南岸的人是自愿来的,盛京没绑没抢;至于越境贸易,盛京从未承认界沟以北有任何“非法“交易,如果领主有证据,可以呈交给教皇陛下裁断。
阿达尔伯特没有证据。他的农户不会告密,因为告密就意味着断了粮路和药路;他的士兵也不愿意告密,因为有些下层军官自己也偷偷参与交易,换点好盐下酒。诺德海姆领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八月底,杨保禄在主仓召集了一次小规模的会议。出席的只有三兄弟、格哈德和杨安远。
格哈德把暗线的账本摊在桌上。账本用的是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圆圈代表麦子,三角代表毛皮,叉代表消息——但数目是清楚的:半年内,暗线共进行了二十四次交易,总出货量约四千斤粮食、三百匹粗布、两百包草药;换入山货和物资约值同等。没有花一枚银币,没有动用一次武力。
“界沟以北,沿河的三个村子,现在已经有两成农户和咱们建立了固定联系。”格哈德汇报,“另外两成知道咱们的存在,但因为怕领主,不敢交易,只观望。剩下的六成是富户和领主的亲信,咱们暂时够不着,也不打算够。”
“逃过来的四户呢?”杨定山问。
“安置好了,地分了,种子下了。迪特里希那小子劲头足,天没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说是要把北岸三十年欠的力气都在这块地上补回来。”格哈德笑了笑,“他们家老大,一个十二岁的女娃,我已经让她去纺车机房学接线头了。娘老子种地,娃挣工钱,日子有奔头。”
杨保禄点点头,手指在账本上轻轻划过。他看向杨安远:“安远,你怎么看?”
杨安远想了想,说:“爹,这是种田的法子,不是打仗的法子。种地的时候,好地不是一天开出来的,是先撒一把草籽,让草根把土固住,再慢慢扩。界沟以北的人心,就是这把草籽。咱们不用派一兵一卒,不用打一发炮弹,只要让他们知道南岸有活路,日子久了,他们自己就会往这边靠。这叫……”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叫以粮为线,以货为钩。”杨定军接话,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大哥,爹当年在笔记里写过,最好的扩张是让人主动来投奔。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爹写的那种。”
杨保禄没有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八月底的盛京,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绿浪翻滚;工坊区的烟囱飘着淡淡的青烟;码头上,一条小船正卸下从科隆运来的青铜废料。一切都平静而充实,像是一个普通的丰收年景。
但他在想更远的将来。界沟以北的那几个村子,如今在经济上已经和盛京连在了一起。库诺的猎户朋友们,汉斯那样的下层士兵,迪特里希那样的穷苦农户,他们吃的粮、用的盐、穿的布,都来自南岸。如果有一天,阿达尔伯特领主命令他们拿起武器攻打盛京,他们会服从吗?
也许不会。因为服从意味着断粮。
也许会的。因为领主手里还有刀剑,还有征税的权力。
“格哈德,”杨保禄没有回头,“暗线继续走,但加一条新规矩:从现在起,和界沟以北的交易,一律加上一句口头的话——‘盛京只种地,不抢地。谁来种盛京的地,盛京保他一家温饱。’把这话传出去,让北边的人都知道。”
“明白。”
“另外,”杨保禄转过身,目光落在兄弟们脸上,“秋天收了粮,在界沟南岸修三座新仓。不是装咱们的粮,是装准备往北岸送的粮。仓修得大些,显眼些,让北岸碉楼上的人用望远镜就能看见。看得见,吃不着,最能动人心。”
杨定山嘿嘿笑了两声:“哥,你这是攻心。”
“心比城好攻。”杨保禄走回桌前,把账本合上,“而且攻下来的心,不用再派兵守。”
九月,秋高气爽。格哈德带着人在界沟南岸修仓,夯土墙,铺稻草顶,三座大仓一字排开,黄澄澄的,像三个胖墩墩的巨人在河边站岗。仓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里面一袋袋码着新收的麦子和豆子,隔着门缝都能闻到那股干燥的、甜丝丝的香气。
北岸碉楼上,诺德海姆的哨兵用肉眼望着那三座大仓。他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他只觉得南岸的人疯了——粮食居然不锁起来。
而在碉楼后头的一间破茅屋里,库诺正把今天换来的半袋麦子倒进了自家的木箱。他的妻子病已经好了,正在灶台前煮一锅稠麦粥,香气从门缝里飘出去,在寒冷的秋夜里传得很远。邻居隔着篱笆问:“库诺,你家哪来的粮?”
库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南方。界沟的方向,三座大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黄光,像三颗落在地上的星子。
他笑了笑,把木箱盖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