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地,况国华站起了身子。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没有看众人。因为现在他的内心中有两股思想在激烈地拉扯,拉扯着他左右为难。
一股是,万一阿秀愿意永生相守;另一股是巨大的恐惧。恐惧着万一将精血给了阿秀,转化成了三代僵尸,日后她被嗜血的本能折磨,永世不得解脱,这份罪孽本不该让对方承受的。
天心的话,况国华十分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更是清楚,可是道理明白,但是心里的枷锁却没有完全解开。他不是反对把选择权还给阿秀,而是害怕阿秀选了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痛苦难受,备受折磨,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的眼神迷茫,神色痛苦。顿了顿,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变成僵尸……哪里来什么相守。即便我清楚我是盘古僵尸一族,和寻常僵尸有着本质区别。可在外人看来,在事实看来,又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嗜血的本能被压制住,但是我不能确定我真的永远不会吸食人血。一辈子都要和血瘾对抗,还要隐藏自己的身份,防止别人认出来。一个地方我不敢多呆,每待十年,就要离开。
前十年还可以说心态好,保养好,但后十年呢?他们会好奇,我和复生为什么没有变老,为什么没有长大。我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在我面前死去。我不想,也不愿意阿秀跟着我,跟着我奔波,跟着我受苦。
这一份苦楚我一个人受着就够了,我怎么能把这样的一条道路,送到我想守护的女人面前?即便是三代僵尸,身体中是我的精血,可那一份血瘾依旧存在。阵法可以压制血瘾,意志可以克制血欲。可这不是消除隐患,也不能当作不存在,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一辈子不会有失控的那一天?
你说,把选择权给阿秀,可倘若她是念着往日情分,一时冲动之下,答应下来。日后就是受尽永生的煎熬,那我…又如何能够面对她?
我想见她,又害怕见到她。我怕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那平静的生活就从此再见。”
听到况国华这样的话语,天心已经确定,他不再坚定地认为永远不见才是唯一答案,但是依旧畏惧转化带来的代价。其实,他的内心已经萌生了回去看一看的念头,但是还没有下定决心,也没有回去看一看的勇气。
天心看着况国华的模样,知道他下定决心,就差最后的临门一脚了,也不理会任婷婷她们的感性目光,接着说道:
“国华,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已经放下阿秀了吗?这么多年漂泊无依,带着一直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复生,全国各地跑,就是为了躲避熟悉的人,尤其是你心中最不想也最想见到的人。多少次午夜梦回,你难道没有一回想起红溪村,回想起和她生活的日子?你刻意压抑这份情谊,拿着我是僵尸,不能爱人,也不能被人爱来束缚自己,把那一份思念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一切尚且来得及,她还没有白头,还没有耗尽一生,还在人间,不要等到数十年之后,物是人非。可真的要等到,她在你怀中逝去,只留下一座孤坟的时候,才追悔莫及。回去找她,不要躲,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坦白。把你的处境,变成僵尸之后要承担的一切,统统告诉阿秀。如果听完所有的事情之后,她不愿接受僵尸的命运,那我们便尊重她的选择,守护她一生一世的安稳,让她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倘若,历经这么多年的等待,她依旧信念于你,愿意承受这份永生的代价。那你就该接纳这份心意,将她转化成二代僵尸。把她接到身边,与她厮守这永生永世的美漫风景,不让她一个人苦苦守着回忆。
不要真等到光阴流逝,人已经不在了才来痛惜。有些遗憾,永生永世都弥补不回来,因为你本来就有那个能力去解决,而你没有。”
这段话,直接戳中了况国华心底最深处的软肋。他的身子一僵,久久没有话语。过往午夜梦回的画面全部涌上心头,红溪村的月光,病床上的照顾,阿秀讲的故事,阿秀温柔的眉目,一幕幕,全都在他的眼前浮现。
这些年,他带着复生不断游走在敌后,拼了命地漂泊、厮杀,就是为了把这份思念死死压在心底,告诉自己不配念想,不配去爱与被爱。
现在,被人一语点破,长久压抑的情绪几乎要崩断,眼眶泛红,呼吸沉重。僵尸不会流泪,流出的泪水,全都是血水。所以,他们的本能都会压制自己不要流泪。
猛地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红溪村的方向,遥远的地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幅可怕的画面。
几十年后,他找不到阿秀,一直找不到,红溪村不在了,镇子也不在了,阿秀也离开了。等他再找到的时候,阿秀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满脸褶皱,芳华不再。
她的眼中饱含泪水,不断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可真的看到自己的时候,却不敢和自己相认,最后也只能说一句自己和她的一个朋友很像。慢慢地,在他的怀中闭眼。最后,只留下一座孤坟,对着时不时刮起的风,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
虽然,现在才过了十几年,并没有经历那份长达六十年的痛楚。但是,不妨碍天心能直接给他上一个幻术,让他看到他本该经历的事情。
而这一场幻境,让他遇见了那份刺骨的悔恨,长久困住他的心锁,彻底松动了。
况国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午夜梦回…我又怎么会不想阿秀?无数个夜里,我都会梦见红溪村,梦见和她相处的一幕幕。可每一次梦醒的时候,我都要提醒自己,况国华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只压抑凶性的怪物,我不断告诫自己,不该去想阿秀,这是让阿秀去过她本该过的平凡日子的唯一办法。”
顿了顿,况国华的双拳松开,再次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从躲避闪躲,变得越发坚定。
“你说得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没有问过她,就擅自替她订好了余生。倘若真如你所说的,她一直在等我,而我继续躲下去,躲到她岁月耗尽。我到最后,只会剩下无尽悔恨,永生永世都无法偿还。”
猛地,他攥紧了拳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